第894章 馴子

2026-08-10 03:13:46 作者: 夢回童歌
  從書房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晚風漫過廊檐,吹得迴廊兩側新抽的青竹枝葉簌簌輕響。

  徐府的僕役早已在花廳備好了晚膳,徐啟坐在主位上,秦浩然坐在下首,徐文松、徐文楓、徐文柏、徐文楷四人分列兩側。

  這頓飯吃得安靜,除了杯盞偶爾碰撞的聲響,幾乎沒有人說話。

  秦浩然沒有多留,飯後便起身告辭。

  徐啟並未多做挽留,吩咐貼身管家引路,送其自府邸側門離去。

  秦浩然走後,花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徐啟沒有起身,仍然坐在主位上,等著徐文松和徐文楓開口。

  徐文松最先坐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父親,您方才在書房裡跟妹夫談了那麼久,他到底說了什麼?」

  徐文楓也跟著湊過來,臉上帶著試探的神色:「是啊父親,妹夫是不是又提了田產的事?」

  徐文柏坐在徐文楓對面,他是長子,平日裡管著徐家的產業,聽弟弟們你一言我一語,眉頭便一點一點地擰緊。

  開口詢問:「又是田產糾葛?華亭知縣那邊早打點妥當,怎會再牽扯出民間投獻的風波?」

  徐文松冷哼一聲,滿腹委屈地辯駁開來:「大哥,縣衙那頭確實把早前的糾紛壓下了。那些田地本就是鄉民主動上門投獻,求掛靠咱們徐家名下規避繁重雜役賦稅,從頭到尾沒有半分強占逼迫,我們總不能硬生生把人拒之門外。

  偏偏妹夫倒好,一張嘴就是『兼併』、『侵占』,好像那些田都是我們拿了刀架在人家脖子上搶來的似的。

  妹夫還說那些百姓如今失了田,淪為佃戶,日子過得艱難。可那是什麼話?他們自己不種了,把田交給徐家管,徐家給了他們租子,給了他們活路,怎麼到了他嘴裡就成了罪過了?」

  徐文楓在旁邊補了一句:「他還拿嚴雍來說事。說什麼『嚴雍當年也是這麼做的』。這話我聽著心裡最不痛快。嚴雍是什麼人?那是貪墨誤國,結黨營私的奸臣,我們徐家清白,他怎麼能把父親跟嚴雍放在一處比?」

  見父親臉上沒什麼表情,徐文楓膽子又壯了幾分,繼續開口:「兒子斗膽直言,浩然方才那番話實在說得過重。


  方才席間聽著,我只覺臉上發燙,並非被戳中短處心虛,反倒替浩然難堪。終究是外姓晚輩,做客徐府花廳,當著一眾徐家子弟的面直指家事弊病,這般逾越行事,未免太失分寸。」

  徐文柏聽完這些,也壓不住心頭的火氣,聲音比方才重幾分:

  「妹夫這是什麼意思?徐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他來指手畫腳了?他在朝中的位置,哪一步不是父親替他鋪的路?如今倒好,鋪好了路,他反過來嫌路太寬,嫌踩上去的人太多了。

  父親您對他那樣信任,把妹妹許配給他,又把那麼些要緊的事交給他去辦。兒子平日裡從沒說過半句不是,可今日這事,兒子實在想不通。他到底是為了徐家好,還是為了他自己在外頭搏個清名?」

  徐文松立刻接了話:「大哥說得對。我看他就是翅膀硬了,想借徐家的名聲給自己立牌坊。他在外頭跟那些清流官員走動得勤,整日裡說什麼『民生疾苦』、『田畝不均』,如今可好,說來說去,說到自己岳父家裡來了。

  他要是真那麼清高,當初就別娶徐家的女兒,別用徐家的人脈,別在徐家的護庇下頭安安穩穩地坐著。如今坐穩了,倒嫌棄椅子燙屁股了。」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高。

  徐文柏越聽越不悅,便沒有顧忌道:「父親還對他那麼信任。兒子說句不好聽的,他在朝中那些動作,哪一件不是打著徐家的旗號?那些清流官員願意跟他來往,還不是看在父親的面子上?他倒好,在外面得了名聲,回頭就來教訓徐家的人。」

  排行最末的徐文楷坐於末位,素來不摻和家裡產業紛爭。

  靜靜聽幾位兄長輪番抱怨,心底本想開口替姐夫秦浩然辯解幾句,可瞧見兄長們情緒激動,再抬眼望見父親沉靜莫測的面色,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默默咽了回去。

  花廳里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聲音在花廳里來回碰撞,嗡嗡作響。

  不知是誰先說了一句:「不如尋個由頭把他調任邊疆任職,遠遠調離江南。他繼續留在江南主事,早晚會借著整頓地方的由頭尋徐家的麻煩。」

  這話一說出來,另外三個人都沉默了一瞬,像是被這個提議的直白震住。


  徐文松見狀便低低地接了一句:「徐文松順勢低聲附和:「他三年應天巡撫任期已滿,當初能坐穩江南要職本就靠著父親從中斡旋。如今借著銓調之機把他外放到雲南、廣西等邊遠省份,流程名正言順,朝野上下挑不出半分錯處。」

  徐啟一直聽著,始終沒有開口。

  當這句話「不如把他調去邊疆」飄進耳朵里的時候,徐啟敲了一下桌子,發出一聲響。

  讓花廳里的四個人同時閉了嘴。

  嘆息道:「今日之我,竟成昔日之所恨。」

  目光從四個兒子臉上一一掃過,眼神卻不像方才那般沉靜,開口道:「跪下。」

  四個兒子都愣住了。

  徐文柏以為自己聽錯了,抬起頭來看向父親:「父親……」

  「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四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起身,走到花廳正中,撩起袍擺,跪了下來。

  徐啟沒有立刻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們。

  坐在主位上,對著外面喊道:「去,把管家叫來。」

  管家來得很快,幾乎是跑著來的。站在花廳門口,看見四位公子齊刷刷地跪在正中間,腳步驟然頓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常色,躬身快步走到徐啟面前,垂手站定:「老爺,您吩咐。」

  「徐家在華亭的產業,到底有多少?」

  管家愣了一下,抬眼飛快地看了看徐啟的臉色,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四位公子,知道這不是能含糊過去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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