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沒有做出一絲思考的樣子,即刻拱手直言道:「全憑岳父吩咐。岳父以為何處利於大局,小婿便往何處,唯大局是從。」
身居下位而敬上位,這便是為官最穩妥的分寸與姿態。
最要緊的不是彰顯自己的主見,而是讓岳父感受到徹底的信任與配合。
徐啟見狀,眼底那抹讚許的神色愈發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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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伸手從書案左側的抽屜里取出一卷絹帛地圖,徐徐鋪展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上面墨線勾勒著大越兩京十三省的山川城池,江河驛道,密密的硃筆小字標註著各地駐軍、漕運碼頭、鹽場關卡的位置。
徐啟的指尖落在地圖中央那條蜿蜒曲折的河流上,沿著河道從南往北緩緩划過,最後在京師的方位輕輕一點:「如今朝堂中樞,六部格局清晰,親我者、敵我者、中立者,涇渭分明。
吏部尚書周延年,禮部尚書鄧文昭,乃是老夫多年心腹,也是把控官員銓選,科舉,朝堂禮儀的核心助力。
戶部尚書林世遠、工部尚書張秉忠,圓滑持重,不輕易站隊不貿然博弈。
屬中立觀望派系,平日裡可拉攏可借用可協同,卻不可深恃,利害相合則同向而行,利害相悖則即刻疏離。
唯有兵部尚書趙崇文、刑部尚書顧貞觀,多有異議常生掣肘,常年與老夫政見相悖立場對立,與幾位言官,時時發難,處處制衡,是當下朝堂最大的阻力最棘手的對手。」
秦浩然知道這些信息不僅僅是朝堂格局的介紹,更是岳父在交付給他一套隱形的權力。
知道誰是盟友、誰是敵人、誰可以爭取、誰必須防備。
說罷中樞六部格局,徐啟的指尖從京師的位置移開,沿著運河向南緩緩滑下,經過山東、河南,在淮安府的位置停了一停,又繼續南下過揚州、鎮江,最終在蘇州府外圍畫了一個圈:
「放眼兩京十三省,江南、浙閩、湖廣一帶,多有依附我,受我提攜聽我調度的地方官員。
但老夫深耕布局的核心勢力,實則大半紮根江北,山東、河南、直隸、淮北數省,州縣官吏、藩臬重臣、漕運官吏、鹽務體系,大半皆是老夫舊部親信。」
在江北那一帶點了數下,每一下都落在一個關鍵的府縣位置上,像是在棋盤上落子布局。
秦浩然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岳父的指尖,將那些地名、人名、派系關係在腦海中,排布成一張無形的網絡。
山東布政使司、河南按察使司、淮安府漕運分司、揚州府鹽運使司...一個個節點被那條蜿蜒的運河水道串聯起來。
秦浩然默默記誦,將六部,地方勢力盡數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間看得分明了,岳父坐鎮京師執掌中樞把控朝堂制衡六部調度百官,主攻朝堂高層博弈。官員派系清洗。
而自己身為封疆重臣,深耕地方熟悉民情精通商事,恰好可以坐鎮地方把控財脈,整頓士紳,制衡商賈穩固基層。
一主中樞一主地方,一裁朝臣一肅鄉紳,一控朝堂權柄一掌天下財利,才能穩固徐家權勢,掌控大越命脈。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的那一瞬,秦浩然開口:「岳父是想讓我與您雙線布局,共治朝野。岳父坐鎮京師中樞,小婿坐鎮地方,規制商賈巨富,整頓財稅,重構朝野秩序。」
徐啟最賞識秦浩然的,從來不止於才幹卓絕勤政務實清廉自持,更在於這份通透機敏一點即通洞悉全局的頂級悟性。
徐啟看著眼前這個女婿,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近乎遺憾的念頭。
若是文柏也有這份悟性,徐家的未來何須如此費力籌謀?但他隨即將這個念頭按了下去,眼下不是感慨的時候。
目光從秦浩然面上移開,重新落回那幅攤開的絹帛地圖上。
指尖沿著運河水道從南往北緩緩推進,像是在丈量一道看不見的脈搏,帶著一種將底牌攤開時才有的鄭重:「天下權柄,在人事、在軍權、在財賦。人事、中樞、百官進退,老夫自可一手掌控,穩穩拿捏。唯獨天下財利、萬民命脈,大半繫於漕運一線。
南北物資流通,京師糧餉供給,百官俸祿開支,軍隊糧秣補給,地方財稅轉運、商賈貿易往來,無一不靠漕運支撐,無一不離漕運脈絡。
漕運通則天下穩,漕運堵則天下亂。漕運清則國庫足,漕運腐則天下弊。」
秦浩然聽著這些話,意識到,岳父此番布局哪裡是簡單調任地方,是要將天下最核心的財賦權柄全權交付於自己。
漕運總督,這個職位在大越官制中位列封疆之首,總轄南北千里漕河,節制沿線數省糧道,統管百萬漕丁運卒,手裡捏著的不僅是糧食和銀兩,更是天下百官的咽喉,京師萬民的飯碗。
「岳父可是想讓我接任漕運總督,總領南北漕運,掌控朝野財脈。」
徐啟聞言,點頭回應:「正是。兩淮鹽政,江南民政終究局限一隅,唯有漕運總督一職總轄南北千里漕河、連通兩京十三省。
你既往深耕江南,熟稔鹽政,精通商貿,洞悉士紳利弊,擅長整頓地方,最是適配此任。
待聖上批覆、吏部下牒,你便卸去應天巡撫、兩淮鹽政舊職,接任漕運總督,總領漕務。老夫居中調度,掃清朝堂阻力。」
指尖在那幅地圖的運河水道上重重一落,落在淮安府那個位置上。
那是漕運總督駐節之地,南北運河的交匯之處,天下財賦的中樞節點。
指尖按住絹帛時,布料微微皺起了一圈細紋,向外擴散開去。
「岳父,漕運總督這一要職,聖上那邊的態度……」
徐啟輕輕擺手打斷他的顧慮,神色從容篤定:「御前周旋由我打點周全,你只需安心做好上任籌備即可。」
秦浩然不再多言,起身行禮:「小婿謹記吩咐。」
徐啟最後叮囑道:「景行,漕運總督位高責重,難處不在河道,在人心。沿河衛所、糧長、胥吏、南北商幫,彼此勾連,牽一髮而動全身。你且記住三句話,可用者,納之。觀望者,置之。頑抗者,除之。先借他們的路子站穩腳跟,再徐徐圖之,切莫一上任便大動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