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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門生故吏

2026-08-08 02:41:45 作者: 夢回童歌
  徐啟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前,目光平靜地落在秦浩然背上,沒有出聲,也沒有往裡走,就這麼隔著幾步遠,站在門檻裡頭,把後半截話聽完了。

  徐文松最先察覺,看到徐啟站在門口,臉色頓時繃緊了,連忙起身:「父親,您回來了。」

  徐文楓也跟著站起來,兩手垂在身側,退開半步立在桌旁。

  徐文楓也跟著站了起來,垂手立在桌旁。

  秦浩然聞聲回身,見狀不敢怠慢,即刻躬身垂禮:「岳父。」

  徐啟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從兩個兒子臉上掃過,又落回秦浩然身上,這才開口問:「方才在說什麼,那般入神?」

  徐文松張了張嘴,看了秦浩然一眼,沒敢先答。徐文楓垂著眼,只當沒聽見。

  秦浩然直起身,替兩位舅兄解了圍,簡短道:「回岳父,並無緊要要事。方才晚輩與二位舅兄閒談京師朝局近況,順帶請教了幾句人情時局罷了。」

  徐階聽聞此言,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景行,隨我書房敘話。」

  說罷,轉身往外走秦浩然應了一聲「是」,跟在徐啟身後穿過迴廊。

  迴廊兩側壁間懸著數幅字畫,山水宗北宋范寬筆意,行書法魏晉二王遺風,皆是秦浩然從前做客徐府時未曾得見的古帖真跡。

  徐啟走到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秦浩然依言坐下。

  徐啟開口了:「你方才說的那些,是你早就想好了要說的,還是臨場想起來的?」

  秦浩然沒有迴避:「是早就想說的。只是從前沒有合適的機會。今日正好二舅兄、三舅兄提起田產的事,便順勢說了出來。」

  徐啟伸手拿起書案上一枚青田石印章,在指間轉了兩圈,像是在掂量什麼事道:「你是想清查田畝了嗎?可老夫的家就在江南…華亭那塊地方,你若真的動手,第一個要查的就是徐家。」

  秦浩然知道岳父這句話不是試探,而是把話直接攤在了桌上。

  「岳父,站在高位上,自然安然無恙。但之後呢?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只升不降的波浪。」

  徐啟聽了這話,微微眯了一下眼,帶了幾分打趣的意味:「真要到那一步,不是還有你庇護?還有承淵?」


  徐家的未來,很大程度上確實系在這個女婿身上。

  秦浩然沒有接那句玩笑。

  知道有些話可以用笑談帶過,有些話則必須攤開來說明白。

  「岳父,皇上前日私下召見時,已經把江南土地兼併的狀況問了出去。聖上問得很細,細到每個縣的大致田畝分布,細到那些田產流向了哪些家族。

  小婿雖刻意避過徐家,可這般積弊早晚難免被徹查牽連。與其等到有人把徐家的名字寫進奏摺再被動應對,不如早做打算。」

  這話落下,徐啟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凝望著秦浩然,目光里五味雜陳。

  「肯坦誠直言,便說明你本心未改,始終念著徐家。」

  秦浩然知道自己需要說的話已經說了,剩下的是岳父自己的判斷。

  在這個書房裡,話不能說得太滿,就像棋盤上不能把所有的子都推過河界,總要留幾分餘地給對方思索和退讓。

  「那你覺得,徐家的出路在哪裡?」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卻也在秦浩然的預料之中。

  秦浩然沒有猶豫,像是在腦海中翻開一卷史冊,找到那個早已備好的典故:「小婿知曉岳父操勞半生,想給後輩多留家業。可富貴從不在田畝多寡。

  初唐于志寧,關中累世名門,身居太子太傅高位,太宗特批良田厚賞,他卻直言自家世代已有祖產富足,同僚張行成等人田園單薄,主動辭讓賞賜田地分贈旁人。

  他手握權柄卻不藉機兼併分毫,朝堂敬重、鄉里稱頌,家族綿延數代不衰。反觀歷朝世家仗勢瘋狂囤地者,一旦朝局動盪、清官查辦,萬頃田產盡數籍沒,子弟獲罪、家聲掃地。

  徐家如今權望已極,再多兼併只會激起民憤。江南那些失去田地的農戶,春耕時沒有種子,秋收時沒有糧倉,他們不會怨朝廷的法度,只會怨離他們最近的豪族。

  怨氣積得久了,就是一封匿名遞進通政司的告狀信,就是一份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田畝清冊。到那時,聖上想不查都不行。

  學于志寧知止不貪,管束子弟停止詭寄投獻,守住清譽遠比囤積萬畝良田穩妥。而千年史書翻開來,一半寫著饑荒兩字。


  土地兼併是歷朝歷代的死結,沒有人能永遠坐在浪尖上不動。太多人有權勢的時候不知收斂,失勢的時候悔之晚矣。

  岳父,路鋪得太寬,容易踩空。徐家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我今日能說這些,是因為我在替徐家想,不是替我自己想,是替徐家往後幾十年想。」

  「說得好。路鋪得太寬,最是容易踩空。權勢握得太滿,最是容易傾覆。老夫操勞半生,所求不過是為徐家後輩多留幾分安穩,讓子孫後代衣食無憂、家業長興,反倒忘了天道盈虧、盛極必衰的根本大道。

  你今日肯對老夫說這些逆耳忠言,足見你是真心實意為徐家往後數十年的存續安穩著想。僅此一點,老夫便知你初心未改。你所言之事,老夫盡數記在心裡,稍後會細細思忖,慢慢梳理田產,規避禍患。」

  說完這句話,語氣忽然輕輕一轉,轉向政務:「你下一步打算是什麼?是繼續回江南,還是去別的地方?如今入京還為時尚早,你雖然聖眷在身,但京中水太深,太多眼睛盯著。你在我身邊反而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

  秦浩然聽出了岳父話里的潛台詞,不是問自己想去哪裡,而是告訴自己不能留在京城。

  京中朝堂派系林立,徐啟雖是首輔,但樹大招風,言官時時等著拿徐家上下做文章。

  秦浩然若長留京中,必然成為靶子,與其被人盯上參劾,不如遠遠地放到地方上去經營實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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