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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石崇之鑑

2026-08-07 01:36:36 作者: 夢回童歌
  徐文楓在旁邊轉著扇子,插了一句嘴:「是啊妹夫,你不知道,華亭水土豐腴,水田膏沃,五穀皆易豐產。我名下一小片莊田,去年便收谷五千餘石,除去家中上下食用、佃戶分租,餘下盡數入市售賣,獲利頗豐。比起京郊瘠薄旱地,實在划算太多。」

  「二舅兄,華亭縣一半的田產,這個數目可不小。朝廷規定一品官員優免田畝上限是五千畝,超過的部分,按理是要納稅的。徐家名下這麼多田產...」

  徐文松的笑容淡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

  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響動:「妹夫未免看得太死。朝廷那些約束士族的條令,不過是做給天下士人看的門面文章,豈能字字較真?

  華亭那片田土,也非我等仗勢強奪。近年賦役苛重,小民不堪催逼,主動托人上門投獻,只求掛靠世家避役,每份文契都親筆畫押,全是百姓自願之舉。

  江南稍有根基的士族,家家皆是這般。地方官府心知肚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也不願得罪世家,自惹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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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楓在旁邊也跟著點頭:「是啊妹夫,你多慮了。那些小民自己找上門來求著投獻,我們要是不收,反倒傷了他們的面子。再說了,華亭縣的縣令是徐家舊年的門生,稅賦的事,他自會替咱們周全。」

  窗外的桂樹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面淺白色的葉脈,一片又一片,翻過來又翻過去,像翻著一本看不完的帳冊。

  徐文楓見秦浩然不接話,便又追問了一句:「妹夫,可是有人到你跟前遞了什麼話?」

  徐文松在一旁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接了口:「無非是那幾個刁民罷了。頭幾個月跑到縣裡鬧,說自己家的地被強占了,說得跟真的一樣。

  縣裡翻出地契文書來一對,白紙黑字寫得明白,是他們自己欠了賭債拿去抵的,如今輸了銀子又反悔,反咬一口說徐家仗勢欺人。

  沒想到這知縣,區區一樁田產糾紛都處置不利,還任由刁民四處告狀,鬧到妹夫跟前來了。辦事這般糊塗無能,實在該好生追責懲戒才是。」


  秦浩然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

  嘴角笑意說道:「二兄、三兄,今日左右無事,不如我來說幾段書,給二位解解悶?」

  徐文松與徐文楓對視一眼,心中猜不透妹夫用意,卻也不曾出言打斷,只抬手示意:「妹夫請講。」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開了腔,那腔調帶了幾分說書先生的從容:

  「話說,昔日石崇富甲天下,良田珍寶數不勝數,金谷園中窮奢極欲,與人鬥富時毫不收斂。

  他家中僕從的穿戴,比尋常官員的家眷還體面。他宴席上的菜,三日不重樣,一道菜耗費的銀兩,抵得上十戶人家一整年的口糧。

  一生與人鬥富爭奢,恃財傲物、欺壓鄉里,自以為家財可保萬世無憂。

  可惜啊!可天道盈虧,從來最是公允。

  不知收斂,欺壓世人,終究落得家破人亡,三族親眷皆受牽連,一世富貴,轉瞬煙消雲散。」

  徐文松聽了,臉上那副滿不在乎的神色明顯僵了一下,隨即又扯出個笑容來,擺了擺手:「妹夫這話說的,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石崇那是何等張揚跋扈之人?咱們徐家世代耕讀傳家,一不與人鬥富,二不欺壓良善,不過是收些祖上傳下來的田產,規規矩矩經營罷了,哪裡就能跟那等狂人相提並論了?」

  徐文楓在一旁接話,語氣比起大哥委婉了幾分,笑意還掛在臉上,可話里已經帶了點釘子:「妹夫飽讀詩書,見識自然比我們兄弟廣博。

  不過史書上那些事,寫下來是給人看的,傳下來便有了分量,可咱們過日子,說到底還是看眼下實實在在的方寸之地。

  華亭那幾畝薄田,又不是強取豪奪來的,縣衙有檔,地契有據,便是鬧到哪裡,咱們徐家也是站得住腳的。」

  秦浩然見二人神色雖未鬆動,這番借古喻今的提點,兩位舅兄依舊未曾入心,心中依舊帶著不以為然的輕慢。

  秦浩然暗自輕嘆一聲,便不再多言。

  至親之間,點到為止。今日話說得太透,逼得太緊,非但勸不醒人心,反倒會傷了兄弟情分,徒生隔閡。

  與其直言苛責,不如暫且按下不提。


  心念既定,順勢轉開話頭,問及京中近況:「不提古時舊事。近日京中朝堂,可有什麼新鮮動靜?各部各司、坊間朝議,較之往日可有變處?」

  徐文楓、徐文松二人聽完那番話,心裡都明鏡似的。

  明面上是說書解悶,實則是借著古之興亡,含蓄敲打警醒。

  只是點到即止,沒往深里戳,到底給兩位舅兄留了體面。二人對視一眼,便也不再揪著家事不放,順著話頭說起了近日京中的變局。

  徐文楓率先開口,把這一陣子中層官場的冷暖說了個透:「此番京察,專挑四品以下的中下官員開刀。四品以上大員,只需自陳優劣,聽候聖裁,大多安然過關。

  倒是下面那些主事、評事、行人、國子監博士,還有各地入京候補的地方官,被汰除者何止半數。

  吏部會同都察院督辦,循『八法』逐一篩查,分毫不容私情。凡沾了浮躁、疲軟、才疏、行止不謹的,無一姑息。

  性子浮的降調外任,才幹平庸的發配邊地,年老怠惰的勒令致仕。更有幾個手腳不乾淨的,直接革職拿問,永絕仕途。」

  徐文松接過話頭,語氣裡帶了幾分感慨:「何止於此。六部各司的主事、司務、照磨、檢校這類閒散雜職,這一輪裁汰了幾十人,空出的缺額盡數補了新科庶吉士和觀政進士。

  但最狠的是後續的拾遺糾察。京察剛定檔,六科給事中和監察御史便接連上疏彈劾,把那些僥倖矇混過關的庸官劣吏一併揪了出來。

  往日那些攀援依附、虛耗祿位之輩,該遷謫的遷謫,該罷黜的罷黜,無人敢趁時徇私。如今京中中下官吏個個心存戒懼,行事謹小慎微。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儘是京中最真切的實況。

  可這番話落在秦浩然耳中,只道盡了朝堂冷暖。

  身居高位者根基深厚,自可穩坐如山。無依無靠的中下官吏,反倒如履薄冰。

  嘴上說是整肅吏治、滌盪官場積弊,到頭來動刀洗牌,遭折損的儘是沒有家世靠山之人。

  二人閒談的時局,於秦浩然而言無異於一面明鏡。

  兩位舅兄如今倚仗徐家聲勢,行事肆無忌憚,自以為高枕無憂,可這他們眼下這份安穩,又能支撐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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