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身上壓著應天巡撫、右兵部侍郎、兩淮鹽政三副擔子,位高權重,卻也樹大招風。朝野上下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等著我出錯,我心裡清楚得很。
這個節骨眼上,我若私蓄厚利,不必等政敵動手,只消一份彈章送到御前,說我『以權謀私、與民爭利、心懷私慾』,我這幾年積攢的清名、仕途,一夕之間便要散盡。我拿畢生官聲去換那點商賈之利,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曹泰聽完,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佩服:「景行思慮深遠,格局過人,我不及也。」
秦浩然見狀,順勢接過話頭:「「伯爺若想把這琉璃出海做穩做長,不必拉我入伙。你只需一道摺子,求得聖上默許,有了聖上做依仗,這生意才算站穩了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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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宮中,你把司禮監的公公們拉進來便是。那些人自幼入宮,大半出身寒苦,銀錢於他們而言,不只是利,更是安身立命的倚仗。只要事辦得穩妥,他們自然樂意居中周旋。
不過有一層伯爺得心裡有數,內臣逐利,卻也最怕擔罪。需要拿捏其中分寸。」
曹泰眼前驟然一亮,撫掌低聲:「妙!實在是絕妙!」
按捺住心頭喜色,嘆道:「景行久鎮封疆,不單通曉地方庶務,對內廷人心利害亦看得透徹。常人只知奔走門路,你卻直擊根源,先求聖意,再結內廷,每一步都切中要害。有這層依仗,日後各樣阻礙,自可從容消解。」
曹泰越想越覺得這個路子走得通,思緒瞬間活絡起來,興致勃勃地追問:「既然琉璃出海穩妥得利,那茶葉可否也照此辦理?茶葉民間存量足、成本低、受眾廣,若能一併出海,收益定然翻倍。」
秦浩然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伯爺,生意能不能做大,不看貨多利厚,只看胃口大小。
琉璃小眾精緻,不惹人注目,穩穩噹噹便是一條長久之路。茶葉卻是天下大宗民生之物,一動牽全身。貿然大舉出海,易觸商賈之利、攪市井之價、引朝堂之議,得不償失。
伯爺只需記住,穩利長久,遠比暴利速成來得踏實。」
短短數語,看似溫和勸解,實則已然委婉否決了茶葉出海的貿然之策。
曹泰瞬間聽懂了話中深意,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我明白了。是我貪心了。多謝景行提點,否則我險些貿然行事,自招隱患。」
秦浩然淺笑不語,心底暗自瞭然。曹泰終究欠缺朝堂深層的審慎隱忍與長遠布局,好在他好在他聽得進勸、轉得過彎。
短暫沉默過後,秦浩然話鋒一轉:「對了,伯爺,我有一事想問。這一年你經營海外通商,可在暹羅、爪哇兩地,可有你的商行落腳,渠道布局?」
曹泰不疑有他,據實點頭:「確有布局。去年順帶已在暹羅、爪哇、滿剌加等南洋諸國設立商行。景行你為何突然問及此事?」
秦浩然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了一句:「那便勞煩伯爺即刻動用南洋所有渠道、商行、人手,在暹羅、爪哇等南洋產糧大國,大量收購稻米、儲備糧食,盡數囤積集結,隨後整船裝運、揚帆北運,全數運往江南各地口岸、州縣糧倉。」
曹泰聞言驟然一愣,眉頭蹙了起來:「收購南洋糧食、盡數運往江南?如今四海安穩、天下太平、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江南本就是魚米之鄉、產糧重地,糧倉充盈、歲歲豐收,素來糧食富足、物價平穩,無饑饉之憂、無糧荒之患。
為何還要耗費重金、遠赴海外、高價購糧、千里轉運、囤積江南?此舉耗費巨大,毫無益處,卻是為何?」
全然猜不透秦浩然此舉的深層用意,臉上寫滿了困惑。
秦浩然卻並未過多解釋,只是篤定地說了一句:「伯爺只需信我、照做即可,無需追問緣由。你只管放手購糧、盡數北運、穩妥囤積,我保你此番投入絕無虧損,必有大用,來日必獲厚利、穩賺不賠。」
他與秦浩然相識多年,深知其為人品性、行事格局、預判眼光。
秦浩然半生行事,謀定後動,從無虛言。
但凡他鄭重叮囑,篤定預判之事,必然暗藏深意,絕非徒勞。
即便此刻全然不解,曹泰依舊選擇全然信任。
「好!我信你,我即刻調撥私庫銀兩、動用所有海外渠道、商行人手,全力收購南洋稻米,整船北運。我劃撥十五萬兩白銀,盡數投入購糧轉運之事!」
十五萬兩白銀盡數投入海外購糧、千里轉運,絕非小數目。
秦浩然知道,這一局暗棋落下,為的是來日江南變局,民生危機時,提前布下後手,安穩江南糧儲,制衡市面糧價,護住一方百姓。
他收斂眼底深意,鄭重拱手:「多謝伯爺鼎力相助,全然信任。此番舉措,來日必然不負此番重金投入。」
曹泰爽朗擺手:「你我知交,互為助力,共謀長遠,何須言謝。我且靜待來日變局,坐看景行布局成事。」
二人後續又閒談許久,敲定流程、商定時限、確認通路,將海外購糧,琉璃出海,朝堂報備,內廷打點諸事一一細化。
待所有事宜商定妥當,曹泰起身告辭,秦浩然親自送至府門。
夜風比來時涼了幾分,吹得燈籠里的燭火微微斜了過去。秦浩然站在石階上,目送曹泰的車馬遠去,消失在巷子盡頭。
次日清晨,熹微晨光漫過京師坊巷,整座都城緩緩甦醒。
秦浩然早早穿戴大紅紵絲盤領公服,胸前補子繡著二品錦雞紋樣,腰束玉帶,整了整袖口。
便登上官轎,徑直前往內閣。
此番大計考滿歸京,秦浩然尚需面謁首輔,條陳江南治況,聽中樞議定調度,靜候聖意銓授新職。
官轎停落內閣東門外,天際才現破曉微光。
秦浩然緩步踏出轎輿,端正梁冠玉帶,靜待值守通事吏入內通報,獨自肅立青石階下候傳。
不多時內堂傳出傳見之令,方才拾級登階,步入內閣值房。
屋內並非首輔徐啟獨座,當日輪值一眾閣臣盡數在堂安坐。
兩名中書舍人垂手侍立案旁,預備筆錄所有奏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