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託付

2026-08-03 01:34:45 作者: 夢回童歌
  暮色愈發濃重了。天邊的霞光正一寸一寸褪去,遠山近林都覆上了一層淺淡的黛色。高台上的晚風漸漸涼了,吹得人袖中寒意浸浸。

  麥福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頭:「秦大人,李宏此人,你如何看待?」

  秦浩然心神倏然一斂。方才那番話裡帶出來的憤懣和疲憊,在這一刻盡數收回去,換回了封疆重臣該有的沉穩與審慎。

  麥福暮年歸隱,卻依舊洞悉朝堂所有隱秘,深諳帝王心思,此刻問及李宏,必然事關朝局變動,半分馬虎不得。

  李宏,昔日任職應天守備太監,駐守江南數載,與坐鎮應天的秦浩然朝夕共事,彼此扶持,私交甚篤。

  二人一外一內,一撫一監,通力協作,共理江南事務,破除了無數官場阻礙。

  李宏早已奉調回京,身處內廷核心,貼近聖駕,權位愈發緊要。

  秦浩然略一斟酌,開口時語氣平穩而坦誠:「回公公,晚輩鎮守江南三載,許多事情,皆需內廷呼應、衙門協同。彼時李宏公身為應天守備太監,與晚輩公務對接最密,相知最篤。

  朝野之上,素來不乏流言非議,不少御史暗中非議晚輩與李宏私交過密,甚至揣測我二人內外勾結。」

  說完,便住了口,等著麥福的反應。

  「朝堂之上,從來無無謂私交。世人詬病朋黨,避諱私交,大多是庸人嫉能,碌碌之輩的空談非議,自保說辭罷了。」

  秦浩然點頭感謝道:「晚輩受教了。多謝公公點撥。」

  麥福卻沒有就此打住,側過頭來,目光定定地落在秦浩然臉上,那目光里少了幾分方才的疏淡,多了幾分鄭重:「秦大人,咱家時日無幾了。如今卸權歸隱,身居道場,遠離朝堂,別無執念,唯有一事,是老夫畢生未了之願,不知大人可否應允?」

  秦浩然神色一正:「公公於晚輩多有提點教化。但凡晚輩力所能及,合乎道義本心,絕不推辭。公公但講無妨。」

  「咱家這輩子,自年少淨身入宮,侍奉兩朝帝王,親歷無數朝堂風波。

  人前,我是司禮掌印,權傾內廷,是世人畏懼唾罵的權宦奸佞。人後,我是無根浮萍,深宮孤鬼。

  老夫只求,百年之後,世間尚有一人,能秉筆直書,據實落筆,公允評斷。老夫懇請秦大人,待老夫辭世之後,為老夫提筆撰文,作一篇墓志銘。不叫世人肆意詆毀,也不叫後世以訛傳訛。」


  他說完這段話,便住了口,靜靜地望著秦浩然,等著他的回答。

  秦浩然沒有猶豫,點頭道:「好。我替公公寫。他日晚輩必當據實落筆,不虛美,不隱惡,該是什麼,便是什麼。」

  短短數言,重若丘山。

  麥福靜靜看著他,那雙經歷了半生風雨的老眼裡,浮起一層感謝。

  半生謹慎多疑,步步為營,從不輕易信人,在波譎雲詭的深宮朝堂浮沉四十四載,從未敢全然託付於人,今日卻將畢生身後名,盡數交付給這一介儒臣。

  麥福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二人再無多言,靜靜並肩佇立高台,任由晚風拂面,落英沾衣。

  片刻之後,秦浩然緩緩收斂心底萬千心緒,壓下滿身沉鬱與負重,對著麥福微微拱手告辭:「暮色已深,晚風漸涼。晚輩闔家老小在此休憩多時,長者不耐夜寒,今日便先行告辭。他日若有機緣再來道院,定當登門拜訪,再向公公聆聽教誨。」

  麥福微微頷首,淡淡揮手作答:「大人自便。闔家團圓,天倫安穩,便是人間至幸,俗世清福。」

  秦浩然再次躬身深揖,然後轉身,朝著家人休憩的方向緩步走去。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麥福還站在那裡,灰撲撲的道袍在晚風裡微微飄動,瘦削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他沒有看秦浩然,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已經被暮色吞沒得只剩下模糊輪廓的桃林。

  秦浩然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

  轉過迴廊拐角,迎面便是一片熱鬧得有些吵鬧的景象。

  秦承昭正扯著秦承翰爭辯,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叉腰,一個抱臂,誰也不肯讓誰。

  秦承昭嗓門大,語速快:「我方才那句『花落知多少』明明是應景的!你說不好,你倒說一句好的來聽聽?」

  秦承翰故意逗弄弟弟道:「你那句太俗了,滿街孩子都會背。我那句『山靜似太古』才是真功夫。」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少年聲朗,意氣純粹,滿是不經世事的澄澈熱鬧,把這暮色高台都吵出了幾分煙火氣。


  徐文茵坐在廊下石凳上,手裡還拈著秦浩然折給她的那枝桃花,正含笑看著兩個少年鬥嘴。

  她見秦浩然走過來,便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花瓣,語氣溫和卻利落:「天色已然盡晚,我們也該啟程歸家了。」

  秦浩然看著她,點了點頭:「好。歸家。」

  一聲令下,闔家眾人紛紛起身收拾物件。

  秦禾旺幫著把二位長輩的披風拿過來,秦承淵默默幫著弟弟把散落在地上的書本撿起來,一家子人忙而不亂。

  秦遠山在秦浩然的攙扶下緩緩起身,沿著青石石階緩步下山。

  老人走得不快,秦浩然便也放慢了步子,一手穩穩地扶著大伯的胳膊,一手虛虛地擋在他外側,生怕踩空了石階。

  而此刻,已然沉寂的大高玄殿深處,那間點著一盞孤燈的屋子裡,麥福獨自端坐於窗下素木椅上。

  他面前攤著一封還沒封口的密函,筆擱在硯台邊上,墨跡還沒幹透。他提筆,在那封密函的最後幾行字上又添了一句,字跡比前面略潦草些,像是寫到此處時終於拿定了主意——

  短短几句評斷,已然敲定了李宏日後躋身頂層內臣的前程。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只有屋內這一盞孤燈,照著他那張被歲月揉皺了的臉,也照著那封即將送往御前的密函。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山風從窗隙間穿進來,燈焰晃了晃,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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