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農門舉族科舉!> 第779章 論江南

第779章 論江南

2026-07-30 23:26:36 作者: 夢回童歌
  殿上靜默片刻,天子開口:「卿三載撫治應天,肅貪整吏、厘鹽靖海、安民固疆,諸般政績,吏部、都察院皆有奏報。今日面朕,可據實細說三年施政本末。」

  秦浩然伏身叩首:「臣奉陛下聖恩,出撫應天...」

  待秦浩然奏事落定,天奉帝開口為此番廷議一錘定音:

  「秦浩然鎮守江南三載,恭謹奉職,勤勉治事。先是大刀闊斧滌盪地方沿襲百年的陋弊積蠹,又興實務、惠民生,凡地方要務皆用心擘畫,大小公務無不親自督察辦理,從未辜負朝廷委以封疆的重託。此番吏部會同都察院開展大計考核,評定公允客觀,甚合朕的心意。

  此番朝事,到此為止。」

  御案一聲硃諭落下,內侍高聲傳唱:「退朝 ——」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眾人散去之時,一名內侍趨前,低聲傳諭,示意秦浩然留步。不少官員,皆暗中側目。

  他們看得明白,朝堂之上的誇讚只是體面,真正的朝堂布局,從來都不在眾目睽睽的朝會之上,而在無人知曉的深宮獨對之中。

  陛下特意留他未起,已然預示著另有密諭。

  內侍在前導引,穿行重重殿宇,最終引至文華殿偏殿候旨。

  待到宣准入內,秦浩然行禮後,垂首恭候聖上垂詢。

  嘉靖安坐御榻之上,開口詢問:

  「方才外廷朝會,朕褒獎你的功績,包容行事中的缺憾,皆是說與殿外百官觀瞻。

  此間並無外人在場,你不必心存顧忌,據實作答便可。你巡撫江南三載,究竟辦妥了哪些實務?又有哪些根深弊患,不敢徹查根除?」

  秦浩然垂首拱手:「回陛下。三年任內,臣敢做。且做成的,無非三事,理財,固稅,安邊。」

  「兩淮鹽政,積弊在勛貴私引,鹽商壟斷,官吏通貪。臣不避權貴,一刀切私引、清貪吏、定新規、核稅額,斬私門之利,歸國庫之公。此事不涉朝堂派系,不拆文官格局,只裁貪弊,故臣做得成、坐得穩、收效實。

  東南海務,積弊在豪強走私、官商偷稅、口岸失控。臣重整市舶司,嚴勘船隻,釐清商戶,杜絕私通外洋,將隱匿稅源盡數歸公。稅源穩,軍需足,地方安,無人能公然非議。


  軍務海防,積弊在衛所空額、軍紀廢弛、海匪橫行。臣清核兵籍,裁汰冗弱,精練精銳,肅清近海匪患,江防海疆三載無虞,百姓得安。

  此三事,臣盡力,亦已成事。」

  天奉帝沒接話。就那麼聽著,等著,像在等秦浩然把後頭那半截真心話自己吐出來。

  秦浩然說到這兒,自己也頓了一下。他這人向來不愛把話說到十分滿,可今日既然開了這個頭,便沒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可臣說到底,也有夠不著的地方。江南士族那層根子,臣碰了,但沒碰透,也沒敢碰到底。」

  不是不想,是眼下這個位子,這個時勢,都不夠。

  「江南大族、鄉紳士族、兩淮鹽商,百年聯姻、世代勾連,外結州縣胥吏把持地方,內聯朝堂文官庇護私弊。

  他們兼併良田、偷稅詭寄、規避徭役、壟斷市井,把持地方輿論、操控鄉評清議,一旦有人觸碰其核心私利,便群起而攻之,合力而謗之。」

  「今日文官之中,大半出身江南門第,或為科舉同年,或為鄉黨宗親。

  彼此援引,上下勾連,層層包庇,早已盤根錯節。歷任江南巡撫,非不察也,非不能也,實不敢也。

  一旦深究徹查,必牽動半壁朝堂,引來滿朝譁然,輕則謗議四起、仕途盡毀,重則地方震盪,罪名落定,反被扣一頂『禍亂朝綱』的帽子。於是人人避重就輕,年年敷衍了事,只敢做些表面文章,無人敢動其根本。」

  「臣三年施政,僅能束其枝葉,斂其張狂,打壓囂張劣紳,肅清表層貪弊,卻不敢一舉傾覆士族根基。非臣畏難,是孤臣難敵群黨。此是臣之局限,亦是江南積弊無解之常態。」

  一番話,將歷代督撫的隱忍,自身的處境,朝堂的困局盡數道破。

  天奉帝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切的認可,卻依舊帶著帝王獨有的掌控與算計,繼續開口:

  「你看得通透,也活得清醒。朕不患朝中無循吏,患無敢破局之臣。昔人云:『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朕要的,不是守成之輩,是敢替朕開山鑿路之臣。

  滿朝文武,各有其私。勛貴重世爵,士族戀門楣,文官倚鄉黨,鹽商固其利。


  皆有根可絆,有繩可系。《尚書》有言:『無偏無黨,王道蕩蕩。』你所能持者,不過忠清二字,所可謀者,不過社稷與蒼生。這正是你不可替之處,也是朕信你之由。」

  秦浩然深深躬身叩拜:「臣謹遵聖諭。」

  而後順勢呈報自己在江南數年查實的實情:

  「臣在江南三年,核驗過應天、鎮江、常州、蘇州、松江五府的魚鱗圖冊與實征冊,與天奉初年的舊檔逐縣比對,發現僅這五府,自天奉元年至今,民戶自耕田減少兩成。這些田產並未荒廢,而是通過『投獻』『寄莊』等名目,改入了勛貴、寺觀、士紳名下。

  所謂『投獻』,是自耕農將田產『主動』掛到勛貴名下,以逃避官府徭役和賦稅。

  但掛靠之後,田產便不再歸原主所有,農戶只能以佃戶身份繼續耕種,承受遠比原額賦稅更重的私租。所謂『寄莊』,則是士紳豪強直接在官府魚鱗冊上以他人名義登記田產,實際占有卻不繳稅。」

  「如此說來,舉國賴以核定田賦、管束田土的魚鱗圖冊,早已被地方篡改掏空,成了擺在戶部庫房裡一張無用的廢紙?」

  「魚鱗冊制式尚存,所載田土戶籍卻早已與實地實情兩相脫節。府庫稅簿、在冊田畝、實征錢糧、在編戶口處處存有巨大虧額,且歷年愈發懸殊。地方官吏只求足額上繳定額,本就無心勘改帳冊中的虛假記錄。」

  「朕觀你在江南任上,剿寇、整鹽、通海諸事,皆是為朝廷開源裕賦。可開源之外,更需節流、正本。你方才所言弊病,病根皆在田畝失核、稅基潰損。你既有實地察訪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秦浩然躬身從容回奏:

  「臣愚以為,土地兼併之弊,積弊日久,非朝夕之過,亦非朝夕可除。

  古語有云,治積弊者不可驟更,理沉疴者不可峻攻。

  臣不敢建言激進更張,若貿然盡核天下田畝、倉促改制清丈,非但觸動朝野勛紳根基,激起四方變亂,更恐政令難繼,徒增朝堂紛擾,地方動盪。」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