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鄉間耆老、市井百姓,自發攜壺漿、捧鮮果,立於道旁相送,感念其三年安民護民,除弊減負之恩。
春風拂過江岸,吹動滿場官袍旌旗。
秦浩然身著巡撫公服,玉帶束錦袍,身姿挺拔肅穆,靜立官船船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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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逾四十二載,面龐溫潤沉靜,一雙眼眸包羅山河氣象。
回眸遠眺金陵城池,此方水土耗去自身數載心血。
江岸萬民俯首列隊,稱頌送別之聲此起彼伏,浩蕩聲響拍擊江堤,久久迴蕩不散。
秦浩然抬手,從容拱手作答致意。青松一般的身姿佇立春風滾滾浪濤之上,目光越過浩渺千里煙波。
扁舟溯江北上,整整二十餘日航程里,沿途各府州縣官員聞得巡撫過境,早已備下名帖,日日靜候在江岸渡口。
秦浩然皆從容接見,既不因上官之尊而倨傲,也不因舟旅勞頓而簡慢。
這些列隊謁見的官吏之中,大半面孔都透著幾分熟悉。
眉目之間,依稀可見昔日國子監中伏案苦讀的少年身影。那時的他們,一襲素色青衿,手捧經卷,在講堂之下執筆問難,時而為一段經義爭得面紅耳赤,時而又結伴往齋舍外槐樹下散步論學。
當年坐鎮國子監傳道授業,伏案講學的光景歷歷在目,如今屈指算來,竟已是十餘年前的舊事了。
如今這些門生,多數外放地方任職,身居州判、縣丞、主簿等各級佐貳之職。
昔日青澀的少年書生,此刻身著官服立於江岸,眉宇間昔日的青澀已然褪盡,頷下生出淺淺短須,歲月無聲,卻在這一張張面孔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秦浩然一眼掃過,心中不由泛起微微漣漪,歲月如流,不曾饒過任何人。
秦浩然問詢各人宦途境況、治下難處,全無上官居高臨下的詰察之態,一如舊時塾師相待遠歸門生,句句關切,處處體恤在外為官的百般不易。
有人提及水患頻仍、民力困頓,秦浩然便細問堤防修葺與賑濟發放,點撥其中輕重緩急。
有人說起胥吏難制,便給出幾條務實可行的應對之策。
言談之間,既有經年宦海練就的洞明老練,又不失當年國子監授業時的耐心。
辭行之時,眾人皆是戀戀不捨,有人躬身低聲懇請:「往後仕途中遇有阻滯疑難,懇請老師不棄,准許學生寄書求教。」
秦浩然面露溫煦笑意,徐徐頷首作答:「諸位履職若遇困局,盡可修書相告,有我一日在,便為爾等遮風撐腰。」
而秦浩然亦心知,這些散落於各府州縣的門生,便是他日後推行新政最可靠的根基與依仗。
他們熟悉地方實情,通曉吏治積弊,且對他存有師生之情,敬重之心。
這份情誼,遠比一紙公文來得牢靠。
船帆再起,江水東流,三月末,官船駛入通州潞河驛水域。
將至潞河驛關口,秦浩然依外官入京鐵律,即刻傳令落帆停船,泊於城外水次。
凡地方督撫、布政、按察等封疆大員,無論三年秩滿考績,還是奉旨赴京議事,或入朝面聖復命述職,一律須在城外泊船候命,先行呈報報備。嚴禁擅闖城關,私返宅邸,亦不許私下會晤舊日部屬官吏。
一旦違制,無論政績如何,官聲多佳,即刻由鴻臚寺糾儀官,都察院御史據實參劾,以「輕慢朝制,擅越規制」論罪。
船停既定,秦浩然端坐艙中,喚來文吏吩咐道:
「你帶隨員兩名,持本官官銜手本,赴京事由文書,即刻入城,前往鴻臚寺投遞報名。」
文吏躬身領命,即刻攜文書手本登岸入城,趨赴鴻臚寺投文報備。
而秦浩然自身,依制滯留通州城外,入住通州官方預備的驛館官舍,靜待傳召。
這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午後,鴻臚寺傳牌抵達通州,正式傳諭:南直隸應天巡撫秦浩然,准入城歸駐京師外城官舍,次晨赴鴻臚寺演禮,預備御前引見。
接傳牌之後,秦浩然不敢遷延,次日凌晨起身,穿戴巡撫公服,徑直往吏部候審。
堂上官端坐正中,司官、主事分列兩側,案上堆滿各地考滿文冊,滿屋子只聽見翻紙的窸窣聲。
秦浩然依禮入堂,站定後靜待問話。
考功司郎中率先開口,循例盤問:「秦中丞撫治應天三年,肅貪、鹽法、海舶、軍務、流民,政績檔冊俱全。今日過堂,須據實應答。任內錢糧、鹽課、海稅、剿匪、吏治,有無虛報粉飾?有無隱匿遺漏?有無私擅舉措?有無擾民苛政?」
這是百年考成的老規矩,問得制式,卻不留餘地。
「下官三年任內,一應舉措皆遵朝廷典制,無私擅、無苛擾、無粉飾、無隱匿。
鹽法釐正,革除勛貴夾帶、鹽商壟斷,歲增鹽課數十萬兩。海舶規整,嚴打走私偷稅,關稅倍增。軍務裁汰空額、訓練精兵,東南海疆再無匪患...」
吏部、都察院官員輪番追問,從鹽政到海貿,從兵制到民生,一層層往下挖。秦浩然對答如流,每一項舉措都能講清原委,口供與卷宗分毫不差。
兩司官員對視一眼,暗自點頭。
過堂核驗完畢,口供當堂錄寫、簽字畫押、封存入檔,歸入御前御案卷宗,只待聖覽定奪。
一日流程盡數落幕。
次日,便是入京述職的最終環節,御前覲見。
是日,秦浩然依傳諭時辰,早早抵達午門外候旨。
鴻臚寺官朗聲唱名:「應天巡撫、右兵部侍郎、兼理兩淮鹽政秦浩然,考滿復命,詣闕述職——」
唱名之聲層層遞進、響徹丹墀。
秦浩然聞聲出班,躬身趨步上前,跪伏御前丹陛之下。
「臣秦浩然,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御座之上,天子垂眸俯視著這名三年之間攪動江南風雲,讓南都勛貴人人忌憚的封疆能臣。
天奉帝深諳制衡之道,最喜臣下能幹,最忌臣下權重,最樂地方安穩,最懼臣下勢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