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回京

2026-07-30 23:26:35 作者: 夢回童歌
  秦浩然繼續剖析利弊:「可世道人心,朝堂博弈,最是易變、最難把控。但凡士人聚團,聲勢相合,立場相近,日久必生派系、必起紛爭、必結恩怨。」

  「眼下眾人以『清』為名、以『正』為宗、以『道』相聚,可歲月推移、朝堂更迭、利益交織、恩怨纏繞,昔日清議報國的本心,終將被朝堂洪流裹挾。

  屆時清濁難分,私怨蓋過公心,派系凌駕國法,清流亦會淪為黨爭工具。」

  潘時良心神大震,瞬間徹底聽懂秦浩然的深遠顧慮。老師怕的從來不是清流聚義,而是正道之士抱團成勢後,終究難逃派系桎梏,淪為黨爭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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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清流固化為朋黨,清議演變為黨爭,原本制衡奸邪,匡扶朝政的力量,便會反向撕裂朝堂,攪動紛爭,禍亂朝綱,讓朝堂,徹底陷入無休止的派系亂鬥,內耗至死。

  譚綸亦豁然通透,沉聲道:「老師遠見!眾人只看當下清流報國,制衡權貴之利,大人獨見未來黨爭內耗、禍亂朝堂之危。此等未雨綢繆、洞察百年之勢,非我等所能及。」

  秦浩然微微頷首,神色凝重:「清流不可無,無則朝堂無正氣,民間無公道。朋黨不可有,有則朝綱無寧日,社稷無長治。我所謀者,是護清流本心,阻黨爭成型。」

  三人就此話題深談許久,剖析朝野局勢,預判未來風波,理清進退之道。

  直至日頭漸高、茶涼煙盡,湖畔遊人漸多,三人方才起身離席,緩步返程撫院。

  歸衙之後,秦浩然不再耽於閒遊閒談,正式啟動歸京述職的全盤收尾布局。

  時為天奉三十一年殘冬,朔氣將闌。

  距三年督撫大計考滿、北上赴京述職,只剩兩月有餘。

  經數年擘畫推行,江南鹽法、市舶海運、江防守備、地方吏治四項新政,皆已體系完備,實績落地生效。

  近段時日,秦浩然常駐應天撫院大堂,分班升堂理事。

  先是傳喚兩淮鹽運司、龍江市舶司、江南守備司、江防兵備道各司正印長官入衙面議公務。

  繼而行文徵召應天、鎮江、常州、蘇州、松江、徽州、寧國、池州、太平九府知府,廣德州知州,連同所轄各縣知縣分批覲見。


  一番逐一交割事務,他當著滿堂官吏正式告知自身去向。

  任期將訖,不日便會解應天巡撫印綬,整飭行裝北上,入京面謁天子,奏報三年治狀,恭候朝堂銓衡新命。

  數次會晤間,秦浩然逐條核定新政接續法度、府庫錢糧存冊、積案卷宗歸檔、沿江防務排布、兩淮鹽引帳籍諸事,將整套治理規制悉心託付後繼官吏,把離任交接一應事宜排布得條理周全。

  秦浩然正坐公案之上,掃視階下林立的文武僚屬:

  「本院總督應天地方,監管兩淮鹽務,節制東南沿江兵馬,迄今三載任期已滿。依照本朝督撫考核典制,歲終核驗政績,來歲開春便須入朝述職,聽命朝廷升黜調任。」

  滿堂眾人聞知撫台即將離任,神色紛雜各異,或悵然不舍,或暗自盤算,卻無人敢出聲妄議,盡皆垂首屏息,恭謹等候下文。

  「本院雖不久卸任離江南,然此番厘定的江南新政、兩淮鹽法、江防軍務、官吏典章,俱是朝廷欽定的長久規制,絕非一時應付的權宜之策,更非本官一任裝點的政績。自今而後,各司衙署須謹守法度,恆久奉行,不許分毫怠弛。

  鹽場稽察不可中輟,海舶稅規不可擅改,衛所清整不可半途而廢,田畝丈量不得束之高閣,官吏巡察之責尤不可鬆弛。

  往後歷任大小官員,若有擅自廢棄新政、包庇積弊、勾連地方豪強、貪贓徇私之輩,縱使本院遠赴京師,亦會搜羅實據上疏參奏,窮究其罪責,斷然寬宥不得!」

  隨後月余,秦浩然核定三年治績、造冊存檔、上報朝廷。

  冬日霜寒落盡、殘雪消融。

  天奉三十二年仲春二月,東風和煦,堤柳抽芽,揚子江冰澌消融。金陵一掃隆冬的凜冽蕭索,城郭街巷草木萌新,處處浸著融融春意。

  京師吏部勘合傳至應天巡撫衙署,文牒奉旨載明:

  應天巡撫秦浩然蒞任三載,今屆大計考滿。

  其任內肅吏治、懲貪蠹、安輯黎民,釐正兩淮鹽法、修整江海舶務,諸般治績昭著、功實可稽。

  著該員盡數交割一應公務,即刻束裝北上,回京詣闕述職,恭候聖裁,另行銓授新職。


  部文既下,歸程啟程之期欽定有據,不許片刻遷延懈怠。

  啟程當日,春風拂岸,晨光熹微,濛濛曉霧籠罩著應天長江渡口。

  一江春水浩渺東流,渡口卻冠蓋如雲,車馬駢闐,一派空前盛大的送別光景。

  自六部各司、南北直隸文武衙門,到兩淮、蘇松、江寧各府縣官吏、衛所將弁,乃至城中世勛勛貴、鄉紳大族、鹽商巨賈,盡數早早趕赴江畔相送。

  儀仗車馬沿江岸綿延數里,這般盛大場面,滿是官場虛與委蛇。

  曾經被秦浩然打壓裁製的鹽商餘黨、地方劣紳、猾吏蠹役,此刻個個滿面恭謙,眼底卻藏不住淺淺的鬆快與竊喜。

  往日秦浩然壓得一眾權貴鄉紳束手束腳,寸利難圖。如今他離任遷調,眾人心中早已暗暗鬆了一口大氣,只覺懸頂利劍終是移去。

  魏國公一身國公蟒袍,率先上前半步,挑明全場心照不宣的心思,偏又說得冠冕堂皇:

  「秦中丞蒞任三載,雷霆肅弊,勤政安民,滌盪江南百年積穢,令南都風氣煥然一新,朝野共睹,萬民感念,著實勞苦功高,辛苦至極。」

  一語帶過三年震懾,暗含解脫之意,繼續道:「今日中丞束裝北上,入闕述職,乃是朝廷擢拔,棟樑進階之喜。想來江南往後數年,亦可少幾分緊繃肅殺,多幾分從容安穩了。」

  隆平侯緊隨其後,口中儘是官場溢美虛言:「徐公所言極是。此番歸京,必是聖心嘉許,高位待之。」

  臨淮侯亦隨之附和:「唯願中丞此去京華,步步高升!」

  人人稱頌其清廉,贊其勤政,不過是礙於秦浩然的官聲威望與朝中勢位,不敢失了官場禮數,落人口實,只得隨眾列隊,故作恭謹相送。

  可細看神態,無一人有半分真心惜別。

  口中皆是「德被江南、萬民感念」的溢美之詞。

  而立於人群後側、布衣素衫的寒門士子、市井百姓、鄉間耆老,心境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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