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霧跟著暗衛隊伍一路北上，走了將近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她大多數時間都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看著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
從南方的青山綠水，到北方的平原曠野，地貌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暗衛首領對她很是恭敬，一路上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不敢有半分怠慢。
芷霧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要求，給什麼吃什麼，讓休息就休息，從不挑剔，也從不抱怨。
這天，隊伍終於抵達了北燕的都城永安，暗衛不能暴露在人前，知會芷霧一聲，首領便提前帶著自己的手下離開，
芷霧則繼續由另外一隊侍衛護送。
馬車穿過城門，沿著寬闊的街道一路向前。
她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和行人。
確實很不一樣。
馬車並沒有在皇宮的正門前停下來，而是直接行駛進去
皇后身邊的掌事姑姑也早早地就在這裡等候。
侍衛長在前面引路，帶著芷霧穿過一道道宮門，繞過一座座宮殿，最終在一座很是華麗莊重的宮殿前停了下來。
「姑娘，這是皇后娘娘為您安排的住處。您先在此歇息片刻，皇后娘娘說，等您安頓好了，再請您過去說話。」
芷霧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休息了一會，又有人安排她洗漱了一番。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皇后身邊的掌事姑姑又過來了。
「姑娘，皇后娘娘請您過去說話。」
芷霧走進鳳儀宮的時候，皇后正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在和坐在下首的太子說著什麼。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芷霧身上，臉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容。
「你就是宣姑娘吧？快過來坐。」
芷霧走上前，在皇后面前站定，然後按照規矩，行了一個晚輩的禮：「宣芷霧，見過皇后娘娘。」
皇后連忙放下茶盞，伸手虛扶了一下：「不必多禮，快起來。一路上辛苦了。」
芷霧直起身，在皇后示意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皇后打量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但更多的是好奇和善意。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女，年紀不大，但言行舉止卻透著一股超出年齡的從容。
那雙眼睛尤其特別，澄澈明亮，像是山間的一汪清泉，乾淨得不染纖塵，卻又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皇后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臉上笑容不減：「你一路從南方過來，路上可還順利？」
芷霧微微頷首：「回娘娘，一切都好。多謝娘娘關心。」
皇后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些家常話。
芷霧一一回答，語氣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
太子坐在一旁，端著茶盞，目光不動聲色地在芷霧身上打量了幾圈。
他總覺得這個少女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
太子放下茶盞，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就聽到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就在不久前，君修遠從太醫院回到自己寢宮。
他今天又在秦伯安那裡泡了一整天，反覆試驗那幾味替代藥材的效果，手上沾滿了各種藥粉和草汁，衣袖上也蹭了好幾塊深淺不一的污漬。
身上的衣袍更是被藥氣浸透了，那股苦澀又複雜的味道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裡鑽，他自己聞著都覺得有些沖。
小祿子早就備好了熱水，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前：「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君修遠由著他幫自己解外袍。
「殿下，太子殿下方才派人來傳話，問您要不要去見一見您口中那個未來的國師。」
君修遠正在解系帶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小祿子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低著頭忙活手裡的活兒。
「聽說那位宣姑娘今日中午就已經到了，皇后娘娘已經安排她住下了，這會兒應該正在皇后娘娘宮裡說話呢。太子殿下說他先過去看看，您要是想去就趕緊過去，要是不想去，就等明日……」
他話還沒說完，就感覺眼前一陣風掠過。
小祿子抬起頭，只來得及看到君修遠已經將剛解開一半的外袍重新攏好。
「殿下？」
「您慢點！仔細腳下！」小祿子也下意識追上去。
但君修遠腳步絲毫沒有減慢。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繞過一座又一座宮殿，腳下的步伐從疾走變成了小跑，最後乾脆跑了起來。
鳳儀宮門口的守門太監和大宮女根本來不及反應，那道身影就已經衝進了殿內。
君修遠站在殿中央，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而凌亂。
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然後定格在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身影上。
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的景物都模糊了，只剩下那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一盞在黑暗中點燃的燈，照亮了他所有的視線。
君修遠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熟悉的側臉，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以為自己在夢裡已經演練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已經能夠平靜地面對她了。
但當他真正看到她的時候，所有預設好的防線都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皇后和太子坐在殿內，看到君修遠這副樣子，都愣了一下。
他們從未見過君修遠有這樣的失態。
在他們的印象中，他一向沉穩。
皇后和太子對視了一眼，有情況。
太子放下茶盞，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就看到坐在對面的那個少女，略微偏過頭看過去。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只是被聲音吸引了注意力，隨意地回頭看了一眼。
但就是那一眼，自己弟弟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太子連忙輕咳一聲，打破了殿內的沉默：「修遠，你怎麼跑得這麼急？有什麼事嗎？」
君修遠聽到皇兄的聲音，才像是從某種恍惚狀態中回過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然後走上前，對著皇后和太子匆匆行了一禮，聲音還有些沙啞：「兒臣失禮了，請母后恕罪。」
皇后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在他和芷霧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心裡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君修遠直起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芷霧。
開口時聲音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我是君修遠。」
芷霧坐在椅子上，抬起頭與他對視。
「我是宣芷霧，就是你夢到了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