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修遠覺得自己應該是要死了。
他躺在龍床上，周圍跪了一地的人，哭聲此起彼伏，像一群小鴨子，吵得他頭疼。
想開口讓他們別哭了，但嘴巴張不開，喉嚨里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像是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海面上，周圍是濃稠的、不見五指的黑暗。
君修遠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軀殼中剝離出來，緩緩上升。
他聽到有人在喊「陛下駕崩— —」，那聲音尖細而悠長，帶著一種穿透力極強的悲愴，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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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將他的意識徹底吞沒。
君修遠想，也好……死了就能見到他們了，
皇兄，芷霧，父皇，母后……
這個念頭剛剛落下，一股巨大的吸力忽然從下方傳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將他猛地往下拽。
君修遠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像是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旋渦，天旋地轉，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某種低沉的嗡鳴。
他想要掙扎，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拖著他不斷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吸力忽然消失了。
君修遠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帳頂，淺藍色的錦緞帳幔，邊緣繡著繁複的雲紋，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果木薰香，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晨露氣息，清新怡人。
他坐起身來，目光凌厲地環顧四周，這裡是？
室內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精緻。
窗邊的書案上擺著幾本書，筆架上掛著幾支毛筆，硯台里還殘留著乾涸的墨跡。
牆角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中插著幾枝新折的海棠，花瓣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衣櫃的門半掩著，露出一角疊放整齊的衣物，顏色鮮亮，是少年人穿的款式。
這不是他熟悉的寢宮。
成為帝王之後，他的寢宮是深色的，厚重的，帶著一種沉悶的壓抑感。
而這裡，光線明亮，色彩柔和，一切都透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君修遠緩緩抬起手，舉到眼前。
那隻手白皙修長，皮膚光滑緊緻，骨節分明，帶著一種尚未完全長開的少年感。
指腹上沒有常年握劍留下的厚繭，虎口處也沒有長期拉弓磨出的硬痂。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目光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震驚、茫然、不敢置信，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怕這是自己的幻想，怕下一秒就會從這個美好的夢境中醒來，重新回到那個冰冷的、空蕩蕩的寢宮裡。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痛清晰地傳來，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君修遠深吸了一口氣，一把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地面的涼意透過腳底傳來，帶著一種真實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快步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窗戶。
晨風裹著清新的空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氣息，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花香。
窗外是一個寬敞的院子，青石板鋪地，幾株海棠樹在晨光中靜靜佇立，枝頭綴著零星的花苞，粉白相間，煞是好看。
君修遠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荒謬而又真實的感覺。
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道縫，一顆腦袋探了進來。
「殿下，您醒了？」
那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太監，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上去憨厚可愛。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太監服，袖口挽到手腕處，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手裡還端著一盆熱水，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君修遠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
小祿子，他年少時的貼身太監，後來跟著他一起去了謝氏為質，在那三年裡受了不少苦。
他記得小祿子後來為了保護他，被謝氏的太子活活打死了。
那一年，小祿子也才二十一歲。
「殿下？」小祿子見他盯著自己不說話，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您怎麼了？是不是還沒睡醒？昨兒個生辰宴上您喝了不少果酒，是不是現在還頭暈呢？」
君修遠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我沒事。」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陌生，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不像他後來那樣低沉沙啞。
他清了清嗓子，又試了一次，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皇兄呢？」
小祿子沒有多想，端著水盆走進來，將水盆放在架子上。
一邊擰帕子一邊說道：「太子殿下剛還派人來傳話，說今日要去校場騎射，問您要不要一起去。還說如果您還沒醒，就不用叫您了，昨兒個您的生辰宴會結束得有些晚，今天理應多睡一會兒。」
太子殿下。
時隔這麼多年，再次聽到這個稱呼，君修遠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連忙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君修遠抬起頭，聲音儘量放得平穩，回想著自己年少時說話的語氣：「知道了。你派人跟皇兄說一聲，我洗漱完就過去。」
小祿子應了一聲，將擰好的帕子遞給他。
君修遠接過帕子，敷在臉上。
溫熱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仔細地擦了一把臉，又擦了擦手，然後將帕子遞還給小祿子。
小祿子接過帕子，又轉身去衣櫃裡翻找今日要穿的衣服。
他一邊翻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殿下，張小公子昨日偷偷喝了不少酒，現在還在偏殿睡著呢。」
要是讓張將軍知道了，怕是又免不了一頓揍。」
君修遠聽著小祿子絮叨，腦海里不斷回想著上輩子的記憶：昨天應該是他十三歲的生辰。
偏頭，他和鏡子裡的自己對視上。
君修遠的眼神不斷變化著，最後他緩慢地握緊拳頭。
自己還有五年時間……
五年，足夠他做很多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