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氏父子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樣子，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有些忐忑。
三人默契地移步到偏殿，最後還是宣父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朝君修遠深深鞠了一躬，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沉痛：「殿下，老朽有一事相求。」
宣父直起身，目光與君修遠對視：「芷霧的身體狀況，想必殿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朽想帶她回秘地。那裡是她長大的地方，有她熟悉的山水和草木，有族中的親人陪在她身邊。芷霧為族人做了這麼多，老朽想讓她最後一段日子，過得舒心一些。」
他說完這句話，又低下頭去，像是在等待君修遠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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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君修遠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青筋凸起。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好」。
但那個字像是卡在喉嚨里一樣，怎麼都說不出來。
捨不得……
君修遠想著，自己還沒有按照之前信里的約定，帶她回北燕見一見不一樣的風景。
還沒有讓她吃上最新鮮的、剛剛熬製好的糖塊。
君修遠不想說話，就一直沉默著。
就在宣父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準備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勸解一番，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清：「好。」
只一個字，就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宣父和宣宇堯對視一眼，然後朝君修遠拱了拱手：「多謝殿下成全。」
——
芷霧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她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然後看到了坐在床邊的那個人。
君修遠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
他的身影在夕陽的映照下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他看到芷霧醒來，臉上立刻浮起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俯下身，動作輕柔地扶著她坐了起來，又在她背後放了兩個靠枕，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然後才轉身，倒了一杯溫熱的花茶，遞到她手邊。
芷霧接過茶杯，低頭喝了幾口，溫熱的花茶滑過喉嚨，也滋潤了乾澀的唇瓣。
她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怎麼不叫醒我，等了很長時間吧？」
君修遠動作自然地抬手，將她臉側垂著的長髮順到耳後，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耳廓，動作溫柔而細緻。
「難得見你睡得這樣熟，」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不忍心叫醒你。」
芷霧聽到這話，抬起頭去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底，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哀傷，像墨一樣，深沉而厚重，即使極力掩飾，也無法完全藏住。
芷霧主動將手塞進他寬大的掌心裡。
君修遠條件反射般地收緊了手指，將她的手握在掌心中。
她的手很涼，即使在晚夏時節，也像是一塊未經暖過的玉石。
君修遠用另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將她冰涼的手捂熱。
芷霧沒有給他再逃避的機會，主動開口，聲音很坦然：「君修遠，我打算跟著爹爹和哥哥回秘地去。」
這話說完，就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來。
君修遠神色自若地點了點頭，仿佛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我知道。還準備了不少東西，你一起帶回去吧。」
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出行：「藥材備了不少，都是神醫親自挑選的，還有一些北燕特有的小玩意。你平時喜歡吃的那些糕點和零嘴，我也讓人備了一些。」
芷霧聽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她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等他都說完了，才開口：「那我還要一些別的東西。」
「你說。」
「族裡有了一群新的小孩子，我還沒有見過他們，要準備一些禮物，還要一些好看的布料。」
君修遠點了點頭：「好，我讓人去準備。」
「還有，我爹爹喜歡喝茶，哥哥喜歡看書，我想給他們帶一些好茶葉和幾本京城新出的書。」
「好。」
「還有……」
芷霧又零零碎碎地說了幾樣東西，都是些小物件，不值什麼錢。
君修遠一一應允，沒有半分猶豫。
說到最後，兩人已經無話可說了。
室內安靜下來，兩人的姿勢也從面對面逐漸變成芷霧乖巧地窩在他懷裡。
「君修遠，你還恨我嗎？」
「恨的。」
聽到這話，芷霧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輕笑了一聲。
「哦，」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俏皮，「那玉佩我不還給你了。」
君修遠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早就是你的了。」
芷霧啟程回秘地的那天，天色有些陰沉，看上去霧蒙蒙的，像是隨時都會下雨。
君修遠準備的東西很多，足足有二十幾輛馬車，裝得滿滿當當的。
藥材、衣物、書籍、茶葉、糕點、零嘴、布匹、小玩意兒……應有盡有，琳琅滿目，像是要把整個京城的商鋪都搬空一樣。
玄機殿裡的那些侍女自然也一起跟著芷霧回去。
她們本就是宣氏一族的人，當初跟著姐妹二人入宮，如今也要跟著她回去。
保護他們進入秘地森林的隊伍已經準備好了，是君修遠親自挑選的精銳，個個身手不凡，忠誠可靠。
只要等芷霧和君修遠說完話，就能直接出發。
芷霧站在馬車旁，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披風，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君修遠站在她面前，面色如常，還在絮絮叨叨地叮囑她。
「回去之後要按時吃解毒丸，不能偷偷丟掉。」
「好。」
「天氣越來越冷了，注意保暖，不要著涼。」
「好。」
「還有，那些糕點不要放太久，趁新鮮吃。」
芷霧笑著答應，沒有半分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