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說完那句話,便站起身,擦掉臉上的淚水,頭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君修遠自己的態度。
但只有跟在她身後的貼身侍女看到了,皇后握著帕子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指節泛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失態。
君修遠站在原地,聽著母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殿門被從外面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他站在那裡,過了許久,那挺拔的脊背才一寸一寸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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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修遠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手掌覆蓋住眉眼,只露出緊抿的唇角和微微顫抖的下頜。
急促紊亂的喘息,漸漸變了調,變成了一種壓抑到近乎破碎的嗚咽。
儘管聲音很低,但那裡包含的痛苦,卻濃烈得像是要從喉嚨里溢出來一樣。
殿外,皇后並沒有走遠。
她站在廊下的陰影里,覺得心痛在這一刻仿佛有了實感,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站在一旁的侍女看到她臉色驟變,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神色惶恐地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娘娘!」
皇后勉強站穩,擺了擺手:「都退下。」
廊下站著的宮人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人敢違抗命令,紛紛低著頭,無聲地退到了更遠的地方,將這片空間完全留給了母子二人。
皇后站在廊下,聽著自己孩子斷斷續續的哽咽聲淚流滿面。
她是恨宣氏的人。
因為她永遠忘不了大兒子的死訊剛傳回北燕,小兒子又被要求去他國為質的那一天,她是怎樣的心情,幾度哭得昏厥。
……
等殿內的聲音徹底平息,皇后才被攙扶著離開。
— —
芷霧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宣父和宣宇堯也刻意挑了一些族中有趣的事情說給她聽。
果然聽著這些瑣碎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小事,她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斷過。
安靜親昵地靠在哥哥肩頭,時不時插一兩句話。
宣宇堯也都一一回答,聲音溫和而耐心。
但芷霧的身體到底是不好了。
聊了沒一會兒,她的眼皮就開始往下沉,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宣宇堯察覺到她的變化,放慢了說話的速度,聲音也放得更輕了一些。
又過了一會兒,芷霧的腦袋徹底歪在了他的肩膀上,睡著了。
宣宇堯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生怕驚醒她。
他偏過頭,看著妹妹那張蒼白消瘦的臉,和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的眉頭,有些想哭。
輕輕抬起手,像小時候那樣,一手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溫柔。
嘴裡開始斷斷續續不成調地哼起一首歌謠。
那調子很老,是他們小時候母親哄他們睡覺時常唱的。
歌詞他已經記不全了,只能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但那旋律卻刻在記憶深處,不需要回想就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芷霧的身體從身體越來越虛弱以後,睡眠就變得很淺,常常處於一種似睡非睡但又硬是昏沉醒不過來的狀態。
但今天,聽到哥哥那不成調的哼唱,她的眉頭竟然漸漸舒展開來,呼吸也變得更加平穩深沉,整個人完全放鬆下來,沉入了安穩的睡夢中。
宣宇堯感覺到她的身體完全放鬆下來,才停下哼唱,確認她已經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頭和背,將她從自己肩頭挪開,輕輕放在床榻上。
他幫她蓋好被子,將被角掖好,又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才站起身來,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宣父正站在門外等著他。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接下幾天,他們想找機會面見一下君修遠,順便商討芷霧去留的問題。
但君修遠似乎格外地忙。
宣父讓人遞了幾次話,得到的回覆都是「殿下正在處理公務,稍後會親自前來拜訪」。
但那個「稍後」,一等就是好幾天。
宣宇堯有些沉不住氣了,但宣父攔住了他。
「他是在躲我們。」
「他不想放人,但又知道自己留不住。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自己想通吧。」
宣宇堯聽到這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於是父子二人便沒有再去催,只是陪著芷霧在宮中又住了幾天。
有家人的陪伴,芷霧這幾天的精神格外地好。
她帶著父親和哥哥在玄機殿的院子裡散步,指給他們看她種的那些花花草草。
她還讓侍女去小廚房做了幾道她最近喜歡的點心,非要讓父親和哥哥嘗嘗。
宣父和宣宇堯也很配合,該吃吃該喝喝,該誇誇該笑笑,誰都沒有提那些不開心的事情。
青蘿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一字不落地匯報給了君修遠。
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公文,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聽完青蘿的匯報,他沉默了很久。
半張臉都浸在陰影里,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也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情緒。
青蘿跪在地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過了許久,君修遠才開口:「孤知道了。你回去吧。」
青蘿應了一聲「是」,站起身來,倒退幾步,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君修遠坐在那裡,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五天後,他終於踏入了玄機殿的大門。
他進來的時候,芷霧剛吃了藥睡下。
宣氏父子正坐在外間的廳堂里,低聲說著什麼,看到他進來,兩人同時站起身來,朝著他恭敬地行了一禮。
君修遠側身避開了兩人的行禮。
他的目光越過宣父和宣宇堯的肩膀,穿過層層疊疊的帷幔,望向室內床榻的方向。
隔著那層薄薄的紗幔,他隱約能看到一個蜷縮的身影,安靜地躺在那裡。
他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很久,眼神繾綣而深沉,帶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