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鹿的一隻腳,穩穩落在了那級台階之上。
那台階似由道蘊凝成,觸之如玉,溫潤中透著一股亘古的冰涼。
她腳掌落下的那一瞬,仿佛踩在了一面橫亘億萬年的古鐘之上。
轟!
整棵大道之樹,轟然一震。
那震動自樹根深處而起,沿著那撐起太虛的億萬枝幹,一圈一圈地盪開,如同有人往浩瀚星海的正中央投下了一塊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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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色的漣漪順著樹幹攀升,漫過每一道枝丫、每一片葉子,最終,一路傳導至太虛的每一個角落。
諸天萬界,同時一顫。
某個劍修世界的雪山之巔,漫天風雪之中,一位白髮劍尊正盤膝悟劍。
忽然,他猛地睜眼,瞳孔劇縮。
頭頂那片永恆的冰藍天幕,竟浮現出了一棵銀色巨樹的虛影,枝葉間光華流轉,將整片雪山都映成了銀白色。
「這是……大道之樹?!」
另一個烈焰滔天的魔域。
血紅的天空下,無數魔物正嘶吼廝殺,卻在同一瞬間齊齊僵住,仰頭望向天空,眼中露出本能的、源自神魂深處的恐懼。
還有更多的世界,凡人的城池、修士的宗門、沉睡的古地。
無數生靈,無論強弱,無論種族,都在這一刻無端抬頭,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悸動。
冥冥之中,似有雷聲自每個人的心頭滾過。
「是誰?是誰在證道?!」
仙界,四方仙帝宮。
白帝宮中,萬籟俱寂。
白帝端坐於帝座,本在閉目悟道。
就在那震動傳來的剎那,他整個人猛地坐直,死死盯著虛空中浮現的那棵大道之樹虛影。
「有人……在證道主!」
他的聲音里,竟罕見地帶了一絲顫意。
東青帝宮中,青帝自一片蒼翠如海的靈植間站起身來,衣袂帶起漫天翠色靈光。
他望著同一個方向,眼底綠芒流轉,輕聲道:「竟是空間道……」
南赤帝宮中,赤帝踏出火焰繚繞的丹房,周身赤焰翻騰,映得她一張威嚴的面孔明暗不定:「空間道主之位,空懸了整整數百萬年。今日,終於要歸位了嗎?」
北玄帝宮中,玄帝立於萬丈冰川之巔,一身玄衣,背負雙手。
他望著那大道之樹的虛影,聲音低沉:「不知是誰能走到這一步……難道真如傳聞中那樣,是上一紀元古老存在歸來?」
作為仙帝,他們對某個傳聞,也是有所耳聞。
白帝眸中精光一閃,「上一紀元的空間道主……回來了?」
四大仙帝尚且如此,那些道尊、仙君更是一個個自洞府中驚呼而出。
所有人齊齊望向頭頂那棵無形的巨木,滿臉駭然,連呼吸都屏住了。
天道學宮。
寄羽還站在時之塔的露台之上。
夜風拂過,吹動她素雅的墨色長袍。
她仰頭望著大道之樹的異動,清冷的眸子裡情緒翻湧,許久,才極輕極輕地吐出幾個字。
「空桑……會是你嗎?」
她想起時主的預言,想起自己那沒能說出口的提醒,想起桑鹿臨別時,回頭沖她笑,說「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真的會再見嗎?
空明道尊立在自己的院落之中,渾身僵硬。
他死死盯著那道台上的虛影,他從那個虛影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輪廓。
空明道尊喉嚨發緊,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她才離開學宮多少年?五百年,五百年就證道了?!」
他修行了不知多少萬年,距離道主之位,始終差那一步。
他曾經看不起、甚至想借他人之手試探的下界修士,如今,卻已經站在了道台之上。
「不……不可能,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眼底只剩一片迷惘絕望。
蘇白負手立於白梅樹下,滿樹白梅無風自落,片片如雪。
他溫潤的眉眼間,難得地掠過一絲複雜。
他修因果道,可以看到,那證道之人身上纏繞的因果線,正一條條地斷開,又一條條地重連,最終,指向了一個他再也無法窺探的高度。
「師尊,」他輕聲道,「這因果,弟子如今……已經看不清了。」
厲紅纓立在毀滅道主的宮殿之外,仰頭望天。
暗紅色的眸子裡倒映著那棵銀色巨樹的虛影,驚疑、震動、還有一絲複雜,輪番閃過。
「希望是她吧……如果真來一個老傢伙,真的沒意思。」
儘管話雖如此說,可她心底清楚。
五百年就能證道道主,怎麼可能是空桑?
她只是一個下界修士罷了。
沒有人有那樣的空間道天賦。
除非是從上古歸來的空間之主。
此刻,大道之路最前方。
桑鹿一腳踏上道台之後,並未停下。
她的四十九顆無瑕大道果,在道心宇宙之中轟然共振,仿佛感應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大道本源,齊齊發出雀躍的嗡鳴。
那嗡鳴清越而綿長,似鳳鳴,似龍吟,又似億萬星辰同時甦醒。
下一瞬,四十九顆大道果同時向中心匯聚、旋轉、交融。
銀白色的光芒大盛。
一顆顆道果如同被點燃的星子,拖著長長的光尾,朝著道心宇宙的正中央飛掠而去。
它們彼此靠近,彼此碰撞,彼此吞噬、彼此融合。
銀色之中,漸漸滲出了別的色彩。
金色、赤紅、湛藍、碧綠、暗紫……一道道流光交織、纏繞,仿佛在那一方小小的宇宙里,正有一場開天闢地的創世正在上演。
最終,四十九顆道果,凝結成了一顆全新的道果。
那顆道果五彩繽紛,流光溢彩。
它的表面流轉著億萬種顏色,每一息都在變幻,像是把諸天萬界的萬千道韻,都熔煉進了這一顆珠子之中。
它靜靜地懸浮在道心宇宙的正中央,散發出的氣息,已不再是「道果」所能形容。
那是「道」本身。
天道果。
這才是成道主的標誌。
桑鹿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那壓力不是從外而來,而是自那顆天道果之中湧出,自那級道台之下湧出,自整個大道之樹的根須與枝幹中湧出。
它壓在她的神魂上,壓在她的每一寸道心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身體在發顫,指尖泛白,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又瞬間被那磅礴的大道之力蒸乾。
她的神念如風暴中的一點燭火,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成齏粉,消散於這無盡大道之中。
「堅持住!」
綠螢的聲音在她心底炸響:「鹿鹿!就差一步了!再抬一隻腳!就一步!」
桑鹿咬緊了牙關。
她的另一隻腳,緩緩抬起。
一寸。
又一寸。
那腳上仿佛壓著十萬座大山,壓著整片星空的重量。
可她還是抬了起來,朝著那近在咫尺的道台之上,一點一點地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