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趕路,不過十數日光景,二人便從凡人地界,尋到了這方世界的修仙界。
一入修仙界,天地驟變。
空氣中靈氣濃郁,遠處仙山連綿,雲霧繚繞,時有流光掠過天際,那是御劍而行的修士。
姜映初從舟窗里望出去,一時看得痴了。
昭陽從未忘記自己的目標,他要去尋人鬥劍。
鬥劍兇險,他自不會帶著一個凡人在旁。
行至一座仙城,他將姜映初安置在一處洞府之中,又在洞府外布下一層防禦陣法,確保萬無一失,這才轉身離去。
「待我回來。」他只留下這一句。
姜映初站在洞府門口,乖乖地點頭:「我曉得的,公子放心。」
她不吵,不鬧,不問歸期,也不曾央求同行。
仿佛無論他如何安排,她都甘之如飴。
昭陽走了。
他去尋附近一位有名的劍修,登門挑戰。
三天後,昭陽歸來。
姜映初遠遠望見那抹白影,眼睛便亮了起來。
待他落地,她迎上前去,仰起臉,聲音裡帶著點藏不住的雀躍。
「公子,你鬥劍贏了嗎?」
昭陽神色淡然,語氣篤定。
「自然。」
姜映初便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比那洞府外的靈花還要明艷幾分。
「公子真厲害。」
稍作休整,昭陽便要前往下一個宗門,尋下一位劍修鬥劍。
姜映初依舊跟著他,走到哪裡,帶到哪裡。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去。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昭陽接連挑戰了附近好幾位成名已久的劍修,未嘗一敗。
他行事乾脆,來去如風,從不拖泥帶水,名聲便像長了翅膀一般,在這方修仙界裡迅速傳開。
許多人都聽說了,有一位白衣劍修,劍出如電,天下無雙。
姜映初一直跟在他身邊。
她幫不上什麼忙,卻總會在昭陽鬥劍歸來時,遞上一盞清水,問一句「公子可好」。
那水是修仙界最尋常不過的靈水,可昭陽有時也會接過來,飲上一口。
直到那一日。
姜映初的舊疾,毫無徵兆地復發了。
她捂著嘴壓著嗓子輕咳了幾聲,本想忍著。可那咳嗽卻如決堤的洪水,一旦開了口,便再也收不住。
她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臉色慘白,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仿佛要把自己的心也生生咳出來。
她從凡間帶來的藥,早已吃完了。
昭陽站在一旁,皺眉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想起,初見她時,那一絲靈力入體,她這病也未曾痊癒。
當時只覺與己無關,如今卻是一樁麻煩。
「我帶你去治病。」昭陽開口。
姜映初咳得說不出話,只紅著眼眶,朝他勉強點了點頭。
昭陽要去尋的,是這一界極負盛名的醫宗。
他並不耽擱,當即御劍而起,帶著姜映初直奔醫宗山門。
醫宗坐落於一處靈秀的山谷之中,藥香氤氳,草木蔥蘢。
昭陽攜姜映初落地時,早有守門弟子稟報了宗主。
不多時,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匆匆迎了出來。
那老者一看見昭陽,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緊接著,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臉上浮現出幾分惶恐之色。
「無、無悔劍君!」老者顫聲說著,連連擺手,「老夫可不是你的對手啊!老夫也不修劍,你、你怎麼找上我醫宗來了?」
無悔劍君。
這是昭陽的道號。
出劍無悔,鬥劍極險。一劍既出,便再無回頭之路。與他鬥劍之人,非死即殘,從無例外。
這兩個月來,這一片區域的修士早已是聞「無悔」而色變。
昭陽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
「我找你不是鬥劍。」
「啊?」老者一怔。
「我想請你治病。」
老者這才注意到昭陽身後跟著的病懨懨的凡間女子,登時長舒了一口氣,捋著鬍鬚,臉色緩和下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劍君請隨老夫來。」
進了醫宗內堂,老者為姜映初細細診脈,又以神識探其體內。
可越是探查,他的眉頭便皺得越緊。
許久之後,老者收回手,緩緩搖了搖頭,面上露出幾分凝重與惋惜。
「這位姑娘的病,老夫治不好。「
姜映初怔怔地聽著。
「她的病,似是天道所致,並非尋常病症。」老者嘆了口氣,斟酌著措辭,「這……算是命格吧,她的命格,註定活不過五十歲。」
堂內一時靜極。
姜映初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失落嗎?自然是有的。可那失落只在心口一掠而過,很快,便化作了一縷釋然。
其實,她早就接受自己早逝的命運了。
從記事起,那咳嗽便如影隨形,父親母親視她為累贅,旁人都說她是個活不長的病秧子。
她早已認命了。
只是遇見他之後,她才生出了不該有的貪念,想要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還有三十年呢。
三十年,足夠她把這輩子沒見過的風景,都看一遍了。
「多謝宗主。」姜映初站起身來,朝老者輕輕行了一禮,聲音平靜而柔和,「映初已經知曉了,我們不會為難你。」
老者望著她,心下不忍,再看冷著一張臉的劍修,終究還是從袖中取出幾瓶藥丸,遞到她手中:「這些丹藥,能緩解你的咳嗽。雖不能根治,卻可保你平日無虞。」
姜映初雙手接過,道了謝。
二人離開醫宗。
回去的路上,昭陽御劍而行,姜映初立在他身後。
風聲獵獵,二人皆是無言。
過了許久,姜映初忽然輕聲開口。
「公子,我可以修仙嗎?」
她的聲音極低,透著幾分忐忑和猶豫,小心翼翼地落進了昭陽耳中。
昭陽沉默了一會,才道:「你身上沒有靈根。」
姜映初聞言,神色間划過一絲失落。
片刻後,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沒有就……沒有吧。」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用力笑了起來,像是要把所有的酸澀都藏進那抹笑容里。
少女仰起臉,望著昭陽的背影,聲音裡帶著故作輕鬆的笑意,以及藏著極深極深的不舍。
「那映初……接下來還要麻煩公子三十年啦。希望公子,不要嫌棄我。」
昭陽沒有回頭。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三十年嗎?
他本來也只會停留三十年。
如此也好。
待她死去,他便離開此界,如此因果兩斷,再無牽掛。
「你很好養。」昭陽忽然開口。
「三十年,也很短暫。」
姜映初聽得一愣。
她看著那道清冷的背影,眼眶忽然就有些發酸。
她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進風裡,不讓那一點水光被發現。
然而,回到那座仙城之後,昭陽卻沒有再帶她出門。
他將她安置在醫宗附近的一座城池裡,為她尋了一處清幽的宅院,讓她在此久居。
此後鬥劍,他再不打算帶著她了。
她的身體太弱,禁不起折騰,也不該跟著他奔波。
姜映初沒有問為什麼。
她一向如此,對他的安排,從來都順從接受,從不置喙。
昭陽臨出門前,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想起在青州城裡發生的那些事,之前每次他都離開不久,這次走遠一點,他若不在,她指不定又會遇上麻煩。
昭陽從儲物戒里翻找許久,終於尋出一枚小小的鈴鐺。
那鈴鐺不過拇指大小,通體銀白,造型古樸,內里似有流光隱隱流轉。
「拿著。」他將鈴鐺遞給姜映初,「這鈴鐺,不必輸入靈氣,也能與我聯繫。你若有事找我,便搖一搖它,對著它說話,我自能聽見。」
姜映初接過那枚鈴鐺,朝昭陽露出一個極柔的笑容。
「公子放心,我會好好的。」
昭陽「嗯」了一聲,轉身御劍而起,白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際。
姜映初站在院門前,仰著頭,望著那道流光越去越遠,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風拂過她的發梢,吹動她掌心的銀鈴,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響。
她握緊了手中鈴鐺,久久地,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