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初做事極利索。
許是有昭陽跟在身側,她膽子也放大了許多,內心不再不安。
不過半日工夫,她便順順噹噹置辦下了一處清靜的小宅院,又採買了些鍋碗瓢盆、被褥米糧。
她身子雖病弱,骨子裡卻透著一股令人意外的韌勁,跑進跑出,竟也有條不紊。
安頓好住處,她又去了趟醫館,請坐堂的大夫為自己抓一副藥。
「我這是從胎裡帶出來的咳疾,」她向大夫解釋,神色間並無多少苦澀,依舊一派柔和,像是早已習慣了與這病痛為伴,「治了許多年,總也斷不了根。老家那邊的一位老大夫為我開的一副藥,效果不錯,我日日都吃,勞煩您為我將那藥配成藥丸。」
一旁,昭陽眸光微動。
等出了醫館,昭陽淡淡開口。
「我方才為你渡入靈力,你的病症,應當已經好了。」
姜映初搖了搖頭,臉上仍帶著點病氣的蒼白:「可我還是會時不時覺得胸口煩悶,透不過氣來。」
昭陽微微蹙眉。
他心神一動,一縷神念已悄然探出,在姜映初身上仔仔細細地掃過一遍。
姜映初只是個凡人,對此毫無所覺。
她的病,竟然真的沒有好。
那一絲靈力入體,分明已將她受損的肺腑溫養了一遍,按理早該痊癒。
可此刻探去,那舊疾卻依舊盤踞在她體內,如附骨之疽,頑固得有些反常。
昭陽雖然察覺到這一點,但也並未深究。
左右不過是個凡人,眼下二人即將分別,往後山高水長,再無瓜葛。
既是萍水相逢,又何必放在心上。
姜映初在小宅院裡住了下來。
昭陽本打算次日便離開。
結果當天夜裡,宅子裡摸進了幾個毛賊。
「就這戶,那姑娘孤身一人搬來的,白日裡我看得真真的,出手闊綽,掏出來的可是金子!」
「嘖嘖,孤女一個,又生得水靈,這趟准能撈一筆大的。」
幾個毛賊貓著腰,壓低嗓門,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而後躡手躡腳地翻上了院牆。
他們的腳才剛沾上牆頭,眼前便是一道白光閃過。
下一刻,幾個人齊齊消失了。
院子裡,靜得只剩蟲鳴。
姜映初似是聽見了什麼動靜,輕輕推開窗,探出一個小腦袋。
月光如銀,傾瀉而下,照在她那張瑩白如玉的小臉上,眉眼柔和得像是一場不真切的幻覺。
她四處張望了一下,小聲問。
「公子?出什麼事了嗎?」
昭陽立於院中,聲音平靜:「沒事,睡你的。」
姜映初抿了抿唇,低低應了一聲好,縮回了腦袋,輕輕合上了窗。
昭陽並未回屋。
他在院中的石桌邊緩緩坐了下來,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窗,心中無聲嘆息。
看來,還不能那麼急著走。
這一走,姜映初還不知又要怎麼死。
凡人怎麼如此脆弱?
其實這一日,昭陽守在姜映初身邊時,都隱去了身形。
除她之外,再無人能看見他。
他有意如此,為的便是避開那些無謂的因果。
如今僅僅是與姜映初一人有了糾葛,便已麻煩纏身。
做好事……怎會如此麻煩?
接下來的幾日,昭陽沒有走。
姜映初看在眼裡,心中暗暗歡喜,卻不敢表露,亦不敢親近他。
她心思靈慧,看得出來她與公子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只是他隨手救下的麻煩,一介凡夫俗子。
而他,終歸會登臨九重天闕吧?
他連名字都不曾告訴她,便已是在明示雙方的距離了。
姜映初懂得分寸,只是目光時常忍不住,追逐著那道白衣身影。
她漸漸發現,這位公子除了練劍便是打坐,平日裡不吃也不喝,清冷得像是不染塵的修竹。
她不敢打擾,只在一旁悄悄地看著。
後來一日,她忽然尋來紅線,尋來流蘇,認認真真地編了一枚劍穗。
那劍穗編得極精細,紅繩交錯,尾墜流蘇,打著一個如意結。
她捧著那劍穗,躊躇了許久,才鼓足勇氣,將其送到昭陽面前。
昭陽此時正在擦拭劍身。
他抬眼看她,神色漠然:「做什麼?」
「公子,這是我編的劍穗……我不知如何報答您的恩情,這劍穗,還請您收下。」
昭陽看著紅色劍穗,卻是一動不動。
姜映初的手僵在半空。
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的頭慢慢垂了下去,那捧著劍穗的手,也一寸一寸地縮了回來,藏到了身後。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擠出一個平靜的笑,眉眼間的低落卻是快要溢出來。
「這劍穗太平凡,想來是配不上您的仙劍的,抱歉……是映初失禮了。」
話音落下,她轉身便要逃回屋裡。
「等等。」
昭陽皺了皺眉,朝她伸出手:「給我吧。」
姜映初猛地回頭,眸光倏地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劍穗放進昭陽的掌心,嘴角不受控制地抿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昭陽接過劍穗,隨手將它掛在了劍柄之上。
他的劍,從未掛過任何東西。
如今,鮮紅的劍穗垂在銀白的劍身上,隨著風輕輕晃動,醒目得有些刺眼。
昭陽忽然問:「為什麼是紅色的?」
姜映初愣了一下,想了想,認真答道:「因為白色太冷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我想紅色……能暖一暖它。」
昭陽沒有再說話。
他握著劍,看那紅穗在風裡輕輕搖曳,許久,才移開了目光。
昭陽決定再多留一個月。
一個月,總該夠姜映初在這青州城裡站穩腳跟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姜映初時常出門,她想為自己尋個營生。
昭陽給她的那塊金子,置辦宅院便花去了大半,往後還要過活,總得有個進項,不能坐吃山空。
可這世道,女子能做的事本就少得可憐。
她尋了許久,最終在一家醫館裡做了個抓藥的夥計,每日謄方、稱藥、包藥,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樂在其中。
生活似乎在一點點地安穩下來。
眼看一月將近,就在昭陽準備悄然離去的那一日,變故陡生。
這一日,院門「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面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