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初的臉,一點一點地紅透了。
就在片刻之前,她還信誓旦旦地說「我會自己好好生活的」,轉頭便險些摘了這有毒的野果,稀里糊塗地把自己送進鬼門關。
她只覺得自己像個天大的麻煩,垂下頭,不敢看昭陽的神情,耳尖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聲音細若蚊蚋。
「對不起……我又給您添麻煩了。」
昭陽看著她那副羞窘到手足無措的模樣,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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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既是自己救回來的人,斷沒有半途撒手、任她自生自滅的道理。
他若此刻轉身就走,這女子怕不是明日便曝屍荒山。
罷了。
「接下來,我會送你去另一座城池生活。」
昭陽開口,語氣淡漠,聽不出半分情緒。
「到了那裡,你與我便再無瓜葛。」
姜映初連忙抬頭,感激地連連點頭,眼裡蓄著一層水光,亮得驚人。
「謝謝您……仙人!」
「不必叫我仙人。」昭陽打斷她,聲線冷硬,「我不是什麼仙人。」
他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在這方世界,他至多停留三十年。
三十年,於他而言不過彈指一揮,轉瞬即逝。
他終究只是個過客,是這片天地間一縷來去無痕的風。
既是過客,又何必留下姓名,平添無謂的因果。
姜映初猶豫了一下,輕輕改了口:「那……謝謝公子。」
昭陽不語。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身形驟然拔地而起。
「啊——」
姜映初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已被帶上了萬丈高空,耳邊風聲呼嘯如雷。
她驚得尖叫一聲,猛地閉上眼,臉色煞白。
腳下,一柄長劍不知何時橫在了她的足底,劍身寬不過寸許,卻載著兩人穩穩地懸在雲層之上。
「別亂動。」昭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姜映初哪裡還敢動,渾身僵得像根木頭,雙手死死攥著昭陽的衣袖,眼睛閉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這一生,連樹都不敢爬,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站在天上。
「你想去哪個城池生活?」
「我、我……」姜映初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我從小在綠川城長大,對外界……知道得不多。只聽人提過,附近最大的州府,好像是……青州城。」
話音未落,昭陽神識已然探出,如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鋪遍方圓千里。
青州城的位置,一息之間便清晰浮現於他腦海。
「抓穩了。」
飛劍凌空一轉,破雲而去。
不過眨眼的工夫,青州城已然出現在二人腳下。
昭陽駕馭飛劍降落。
姜映初只覺風聲驟停,雙腳重新踏上了實地。
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城門,青石砌就,城牆上「青州」二字厚重而威嚴。
她還沒有從那驚心動魄的飛行中緩過神來,昭陽已經鬆開她的手腕,從袖中取出一大塊金子,遞到她面前。
「拿著。」他朝城門的方向略一揚下巴,語氣淡然,「你自己進去吧。」
姜映初想推拒,可想到自己身無分文,最終還是接過那塊沉甸甸的金子,指尖冰涼。
她抬眼看向昭陽,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失落。
那失落只在她眼底一閃而過,很快便被一個妥帖的笑容蓋了下去。
她彎起唇角,俯身朝他行了一禮。
「謝謝您,公子。」
昭陽搖了搖頭,轉身便走,白影一晃,消失在了城門口如織的人群之中。
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還沒走出多遠,昭陽尚未收回的神識便瞥見,姜映初被攔在了城門口。
兩個持刀守衛攔住了她的去路,面無表情地伸出手:「路引,沒有路引,不得入城。」
昭陽腳步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凡人之間的規矩實在甚多。
他心念一動。
遠處,姜映初正手足無措,忽覺袖子一沉,像是憑空多出了什麼東西。
她下意識地伸手一摸,竟從袖中摸出了一紙路引,和一份身份文牒。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她的名字、籍貫、年歲,樁樁件件,分毫不差。
她怔了怔,眼中迸出驚喜,捏著那路引,口中極輕極輕地說了句:「謝謝公子。」
他……應是能聽見的吧?
守衛驗過路引,側身放行。
姜映初低頭快步走進了城門。
昭陽遠遠望著她的背影,心想:這總該完了吧?
結果,姜映初前腳剛進城,後腳便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黏上了她。
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在這青州城的鬧市里格外扎眼。
又生得那般漂亮,纖纖弱弱,獨身一人,怎麼看都像是個逃婚出來的新嫁娘,最好欺負不過。
幾個地痞無賴交換了個眼神,便遠遠地綴了上去。
姜映初很快也察覺到了,她攥緊了袖中的金子,腳步越走越快,幾乎是在小跑。
可她那副病弱的身子,哪裡跑得過幾個壯漢。
沒走幾步,前路便被一個流里流氣的漢子堵住,其餘幾人也圍了上來,將她堵進一條僻巷的巷口。
「小娘子,一個人哪?」為首那人咧著嘴笑,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就在那隻手快要觸到她的瞬間。
一道雪亮劍光,無聲無息地閃過。
快得像是錯覺。
姜映初只覺得眼前白光一晃,再定睛看時,那幾個地痞無賴竟已齊齊消失在了原地,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巷口空空蕩蕩,只剩下一陣風卷著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掠過。
昭陽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公子?」姜映初又驚又喜,一雙眼睛裡水光瀲灩,像是絕境中的人忽然看見了光。
昭陽看著她,良久,嘆了口氣。
「等你安頓好,我再走。」
姜映初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她為自己一再拖累他而感到羞赧,心底卻又不爭氣地漫上一絲歡喜。
她垂下頭,聲音輕柔道:「謝謝公子……真是麻煩您了。」
昭陽並未言語,只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確實麻煩。
他這輩子,怕是再也不要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