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眼前一花,再睜眼時,人已落在一片陌生的天地里。
腳下是一條黃土壓實的官道,道旁野草齊膝,風一吹便簌簌地伏下腰去。
極目遠眺,群山如黛,雲霧淡掃,幾縷炊煙自山腳農舍間裊裊升起,勾勒出幾筆尋常人家的煙火。
這裡的靈氣稀薄得幾乎感知不到,路邊的草木也平凡到了極點,沒有靈植,沒有異獸,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凡人世界。
昭陽立在原地,緩緩合上眼,任由神識鋪展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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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他心中已有了計較。
這裡果然是一處靈氣匱乏的凡人界,且四周並無修仙宗門存在。
他立刻便打算離去,去尋這方世界的修仙界,再向一位位劍道高手登門挑戰。
只要在這裡待三十年,便完成了娘親的任務。
於凡人而言漫長如一生,於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
從娘親口中,昭陽已經知曉修行的種種奧秘,對自己的前路,他的目標十分清晰。
他要在下界凝結劍道道果,父親近來閉關,為的正是此事。
他自然不能比父親差。
更何況,他乃雲州出身,無需飛升,便有望凝結多顆道果。
他要像娘親一樣,一步步走上娘親曾走過的那條路。
一直以來,昭陽都覺得自己十分幸運。
幸運於生於娘親腹中,幸運於自己的娘親是那樣強大,這才換得他這一路坦途。
若是換了旁人,想要凝結道果,須先飛升仙界,再苦修千年萬年,哪比得上他這般有人鋪好了路。
這份幸運,他心知肚明,所以格外珍重,從不敢懈怠分毫。
就在昭陽抬腳欲走之際,一陣吹吹打打的鑼鼓聲,忽然從官道盡頭傳來。
昭陽循聲望去,便見一隊迎親隊伍正沿官道緩緩而來。
那隊伍披紅掛彩,喜氣洋洋,吹鼓手鼓著腮幫子賣力吹奏,鑼聲鏗鏘,嗩吶高亢,熱鬧得有些刺耳。
中央一頂大紅花轎由四個壯漢抬著,轎身隨腳步一晃一晃,帘子遮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縫隙。
這本是凡間再尋常不過的一幕。
昭陽卻皺了皺眉,他神識隨意一掃,便穿過那厚厚的轎簾,看見了花轎里的情形。
只見一個身穿嫁衣的少女正被繩索捆縛了手腳,口中塞著一團棉布,面頰上淚痕淋淋,無聲無息地落著淚。
這似是一樁強娶。
昭陽移開目光。
修行之人,本不該隨意插手凡塵俗事。
因果糾纏,於道途有礙。
他抬腳便走,腦海中卻忽然響起臨行前綠螢的囑咐。
「到了新世界,要多做好事,這樣才能贏得天道的認可。」
此刻回想起來,仿佛仍在耳畔。
對於娘親的任務,昭陽不可能不重視。
無聲思索片刻,他停下了腳步。
花轎從他身旁經過,鑼鼓喧天,喜樂如潮。
那些喜娘鼓手們,仿佛完全沒看見昭陽一般。
更無人注意到,就在花轎擦過白衣男子身側的那一剎那,轎中的少女忽然憑空消失了。
抬轎的幾個壯漢只覺肩頭一輕,心裡還嘀咕了一句:這新娘子怎麼突然輕了?卻也沒多想,繼續朝前趕路。
前方傳來催促的喊聲:「快些快些!薛大少還在等著新娘子呢!」
昭陽出現在城外一片偏僻的山坡上。
姜映初此刻正靠在一棵老樹下,雙腿發軟,連站都站不穩。
對自己忽然從轎子裡離開這件事,她也是滿心驚慌。
姜映初惶然仰起頭,淚眼朦朧間,看見了一位白衣男子。
男子有著一張俊美得近乎不真實的臉龐,渾身只有極致的黑白二色。
皮膚如雪,眉眼漆黑,像是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人。
他雪白的衣衫不染纖塵,腰上掛著一柄長劍,劍未出鞘,卻自有一股凜冽的寒意。
整個人如仙如玉,不似凡塵中人。
昭陽沒有碰她,抬指朝她遙遙一點。
姜映初口中的棉布便自行吐了出來,身上的繩索也「啪」地應聲斷裂。
做完這件事,他轉身便走。
「少俠!」姜映初此時方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遇上好心人了。
許是武藝高強、路見不平的武林俠客罷?
她顫聲喊住了他,聲音里還帶著哭腔,「謝謝您救了我。」
話音剛落,她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蜷縮下去。
她身形本就瘦弱,此刻兩手緊緊捂著胸口,佝僂成一團,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一張臉雖生得精緻絕美,眉眼間卻籠著濃重的病氣,唇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昭陽停下腳步,回眸看了她一眼。
凡人實在太過孱弱。
這一陣咳,他真怕這個女人下一秒就死在這裡。
自己出手救回來的人,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半道上。
這麼想著,他抬抬指尖,往姜映初身上輕輕渡了一絲靈力。
姜映初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那股如影隨形、纏繞了她不知多少年的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
她的呼吸變得前所未有的順暢,胸口不再沉悶,仿佛壓了半生的巨石被輕輕搬開。
她震驚地抬起頭,淚水還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您是仙人嗎?」
「我不是。」昭陽神情冰冷,語氣里沒有半分起伏,「你回家去吧。」
姜映初聞言,一張小臉卻是緩緩黯淡下去。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我、我沒有家了,我的爹娘把我賣給了薛大少……我不敢回去。回去的話,他們又會把我綁去薛大少家的。」
昭陽蹙了蹙眉。
他沒想到,救一個人竟然這麼麻煩。
早知道這麼麻煩,他方才就該直接走掉。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眉間的不耐,姜映初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歉意,像是生怕自己成了別人的負累。
她鼓起勇氣,輕聲補了一句。
「我叫姜映初。映是映照的映,初是初見的初。」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聲音更輕了些:「您不用管我,您救了我,便已是大恩大德。接下來……我會自己好好生活的。」
昭陽定定看著她。
這凡人女子,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眉眼間卻透著一股不肯輕易折斷的韌勁。
他最終只是嗯了一聲,轉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姜映初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地方,呆呆地沉默了許久。
山坡上,風過野草,沙沙作響。
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抹了抹臉,把淚痕擦乾,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去。
這一帶是一片荒山,草深路滑。
她沒走兩步,便踩進了一個淺坑,腳下那雙繡花鞋一滑,整個人驚呼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膝蓋和掌心都被碎石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咬著牙,沒有哭,只悶哼了一聲,便忍著痛爬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該去何處,只知道不能留在這裡。
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叫起來。
她早上被抓上花轎的時候,連一口水都沒喝過。
走了不知多久,她終於在一處山坳里發現了一叢野果。
紅艷艷的果子掛在枝頭,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飽滿得仿佛一碰就會滴下汁水來。
她驚喜地踮起腳,伸手就要去摘,指尖剛觸到那冰涼的果皮。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姜映初嚇了一跳,轉頭一看,便見那個白衣男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她身側。
他垂著眉眼,沒有看她,只冷聲說了一句。
「這個有毒,吃了你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