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螢認真聽著。
桑鹿垂著眼,繼續道。
「修仙界的人其實並不怎麼在意察言觀色這個技巧,察言觀色在凡人之中更常見,因為凡人沒有個人偉力,每一個人都站在同等的起跑線上。」
「上位者穿著華貴衣袍,神色倨傲,坦然自若;下位者樸素黯淡,卑躬屈膝,低眉順眼。上下位者相處時,下位者需要揣摩上位者的心思來迎合對方,於是察言觀色變得相當普遍。」
「可在修仙界,個人武力加諸於身,上位者不需要任何外物來塑造自己的高度。他自身的實力就是地位的象徵,只要顯露出威壓,所有下位者都必須跪下。察言觀色就變得不必要了,只要你足夠強大,你就是高位者,你可以隨意屠戮任何低位者,你的意志就是規則本身,誰還需要去猜別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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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曾經在藍星活過一生,摸爬滾打,商海沉浮幾十年。察言觀色這個技能幾乎刻在了我的骨子裡,所以在發現寄羽態度轉變的第一時間,我就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
綠瑩聽到此處,心裡已經癢的受不了了。
「發生了什麼!?」
桑鹿頓了頓,開始抽絲剝繭地分析:「我閉關一千年,這一千年學宮裡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也沒有出現新的空間道天才。那寄羽為什麼會對我的態度變得冷淡?不僅是她,還有厲紅纓和蘇白。他們三個分屬三位不同的道主,卻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同步的轉變。這三個人唯一的共同點是什麼?他們都是道主的親傳或記名弟子,都能直接接觸到道主那個層面的信息。態度變冷淡,唯一的原因只有一個。」
「在諸位道主的眼中,我不再具備價值,不值得投資了。」
「怎麼可能?」綠螢忍不住大叫,「你明明這麼強!無寂都被你殺了,你還有無瑕大道果,還有仙宮傳承!你怎麼會沒有價值?」
桑鹿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的樹冠安撫道:「你繼續聽我說。」
「空明的反應是正常的,他的態度沒有變,甚至不知道寄羽已經對我冷淡了。這說明什麼?說明那個讓他們態度轉變的信息,目前只存在於道主及他們親傳弟子的圈子裡。空明雖然排名第三,但他沒有道主庇護,接觸不到那個層面,所以對此一無所知。」
面對這個猝不及防的意外,桑鹿的眉眼間卻不見絲毫失落,一雙銀眸反而亮如星辰。
被道主們放棄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桑鹿從來都沒想過投靠任何道主,所以此刻內心也毫無波瀾。
她甚至覺得慶幸,慶幸道主們做出的反應。
讓她能提前預知到未來的風險,從而規避掉它。
「我們先來理一理時間線吧!一千年裡我都在閉關,沒有任何異常。閉關之前是毀滅道主的考核,考核結束時寄羽對我的態度還是正常的,甚至主動祝賀我拿了第一。可是等我出關後去見她,她的態度就變了。所以,她一定是在我閉關這段時間裡,聽到了一個消息,一個讓她、也讓其他道主都認為我已不再具備投資價值的消息。」
綠螢這時候轉動小腦瓜,提出了一個聰明的疑問:「鹿鹿,會不會是他們知道你不想拜師呀?」
桑鹿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如果真是那樣,寄羽的反應應該是憤怒,而不是迴避。她是道尊,若她覺得受了欺騙,根本不需要掩飾什麼。事實上,我今天主動上門提起飛升拜師,本就做好了迎接她怒火的準備。撕破臉也無妨,反正我要走了。而且我有仙宮,她想對我做什麼也無法。」
「但她的反應卻是我始料未及的,她沒有生氣,她在迴避,她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這不是被欺騙後的憤怒,這是知道了一個秘密卻不能說出口的愧疚。」
桑鹿手指摩擦著下頜,語氣變得越發篤定:「所以,那個導致他們態度轉變的事件,一定發生在毀滅考核期間。」
「考核開始時寄羽還在全力維護我,考核結束時她的態度就變了。這中間,我只離開過她身邊一次。我去殺了無寂,搶了他的仙宮,明明我彰顯了自己的實力,可我的『價值』反而降低了。這說明,讓我『貶值』的東西,大概率就是這方仙宮。」
綠螢已經聽迷糊了:「鹿鹿,我不懂。仙宮這麼好的東西,怎麼就不好了?它能隔絕道主感知,還能幫你領悟空間法則,怎麼看都是天大的機緣呀。」
桑鹿垂下眼帘,神色平靜地笑道:「這當然是好東西,可有時候,好東西不是那麼容易拿的。」
「好了,接著前面的推理。假設問題真在仙宮之上,當我得到仙宮,諸位道主突然一致認為我不再具備價值,我認為這背後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傳聞這仙宮是上一任空間道主挑選弟子的傳承之物。我得到了它,意味著我已經被空間道主選中,成了他的弟子。其他道主再想收我為徒已不可能,所以只能放棄,及時止損。」
「對對對!肯定是這樣!鹿鹿你真聰明!一定是這樣!」
綠螢聽了這個猜測,連連點著樹冠,它覺得這個可能真的很合理。
桑鹿對此,卻是搖了搖頭:「如果是這個原因,道主雖然不能再收我為徒,但也不必刻意疏遠我。畢竟一位未來的空間道主還是值得交好的,留幾分情面總歸是划算的。」
「因此,還有第二種可能。」她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這個可能,才是我真正擔心的。」
「什麼可能?」綠螢緊張地問。
桑鹿抬起眼,銀色瞳孔倒映著星空中緩緩旋轉的光球,眸光似水般冰涼。
「或許,當我得到這方仙宮的那一刻起,我在他們眼中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他們又怎會在我這個將死之人身上繼續浪費時間和資源?」
綠螢驚呼:「怎麼可能?!你怎麼會死!還有我在呢!」
桑鹿眉眼垂落,淡淡笑道:「我想,那應該不是普通的死,而是被仙宮裡的某個存在吞噬、取代,徹底消失在這天地間。寄羽不敢提醒我,道主們不願意摻和,原因只有一個,盯上我的存在,是他們也不想招惹的。一個能讓諸位道主都避之不及的存在,你說會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