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移民
伴隨著一場席捲整個蘇州地區的小雪,中原大地終於迎來了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節日一新年。
儘管去年一年整個天下都不怎麼太平,先是白蓮教和朝廷在甘陝一帶反覆拉鋸,緊跟著又是名門大派組成聯盟和千魔教在洛陽展開了一場大戰,入夏後江南地區依舊遭遇了洪澇災害,許多百姓因此而流離失所,臨近年底的時候蒙古人更是強勢入侵,甚至一度攻破宣府防線逼近京城,但總體來說大部分平民的日子還算能過得去。
尤其是相對富庶的江南,由於有杜永這個可以憑空變出糧食的BUG,導致糧價始終都沒有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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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人敢囤積居奇抬高糧價,他就會直接無限量放糧把價格硬生生砸下去。
兩年下來,大部分倒賣糧食的商人也都在挨過鐵拳之後長了記性,根本不敢與之進行任何形式的對抗。
不少想要瘋狂收購糧食來抬高米價的商人,都因為資金鍊斷裂而賠了個傾家蕩產,甚至被債主逼到賣兒賣女最後自殺。
眾所周知,在古代老百姓只要還有一口吃的餓不死,通常來說就不會鋌而走險去落草為寇或乾脆殺官造反。
就算家裡被大水淹了回不去,也還可以舉家遷往海外。
反正再差也都還有一條活路。
所以只要杜永這個超級壓艙石還在,整個江南就不可能發生大規模的民變。
不過相比之下,北方的情況就要慘得多了。
尤其是邊境地區遭到蒙古人劫掠乃至屠殺的村落,還有從甘陝一帶交戰地區逃出來的平民,此刻正在官府的監督和押送下朝著沿海港口進發。
由干天氣非常寒冷,而且這一路上吃的也非常差,以至干不少人看上去都面黃肌瘦,被凜冽的寒風一吹身體都不由自主地打晃。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竭盡所能跟著隊伍不停地往前走。
只有到達官府指定的地方,這些難民才能獲得可以果腹的食物。
不少老人、病人和體質比較弱的嬰幼兒,都已經在這個過程中被殘酷地淘汰,變成路邊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甚至就連他們身上的衣物,都被其他人扒下來包裹在自己身上取暖。
因為天氣實在是太冷了,就算是一塊破布纏在身上,也好歹能起到一點保暖作用,減少寶貴熱量的流失。
「爹————我餓。」
一個七八歲大、滿臉被凍得通紅髮青的孩子抬起頭,將目光投向身邊三十四歲的中年人。
後者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且苦澀的表情,低聲回應道:「喊餓也沒用。咱們身上最後一塊乾糧,四個時辰前已經被你吃了,現在什麼吃的都沒有。如果餓的話就快點走,估計還有個三四里地應該就能到朝廷設立的補給點了。到時候咱們應該就能領到一些吃的,起碼填飽肚子不成問題。」
「爹,你說官府為啥要讓咱們往東邊走?」
旁邊另外一個年紀稍大、大概在十二三歲的女孩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不清楚。也許是為了節省運輸成本,也有可能是對咱們有什麼其他的安排。反正有賑災的糧食吃,跟著走也就是了。聽官府的話再怎麼著也比留在原地等死強。」
「紀秀才說的在理。起碼官府還管咱們一口吃的,這已經是不得了的恩典了。要是換成前朝,那些蒙古人才不管平民百姓的死活呢。」
同行的另外一個人也跟著點頭附和。
他的這番話立刻引來了周圍人的共鳴,紛紛七嘴八舌稱讚起朝廷能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賑災,還有的更是覺得韓允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不過被稱之為「紀秀才」的中年男人臉上卻浮現出一絲擔憂。
他可不像這群既不識字也沒什麼見識的底層民眾,能明顯感覺到官府這樣做帶有很強的目的性。
畢竟東邊的沿海省份早就在韓宋立國後的百餘年裡得到充分的開發,根本不可能有空餘的土地分給自己這些難民。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
既然朝廷不需要這麼多人去墾荒,那為何要把人往東邊沿海引呢?
紀秀才越想越覺得不安。
可飢腸轆身上沒有一文錢的他卻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要麼就這樣一個補給點、一個補給點地走下去,要麼脫離大部隊帶著兩個孩子去其他地方碰運氣,搞不好就會淪為乞丐乃至乾脆餓死。
如果是夏天的話,他或許還會考慮賭一下,反正就算兩三天沒有飯吃也不會輕易死掉。
但現在是冬天,而且還是一年中最冷的月份。
只要一天沒有吃東西,晚上睡覺的時候就可能會再也醒不過來。
就這樣,帶著緊張與忐忑的心情,紀秀才帶著兩個孩子繼續向前走。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終於看到了遠處冒起的大片炊煙,以及聚集在一起的人群。
毫無疑問,在餓了差不多一個白天之後,這群難民終於能再一次吃上熱乎的飯菜了。
就在很多人急不可耐想要衝上去搶的時候,一隊官兵猛然間拔出刀劍將亂糟糟的人群逼退回去。
為首的基層軍官直截了當扯著嗓子大喊:「都他媽的老老實實去排隊!不許爭搶!不許插隊!
要是有人敢鬧事,別怪老子手裡的刀不認人。」
瞬間!
差點陷入混亂的人群一下子就變得冷靜了不少。
即便是最飢腸轆轆的人,也都乖乖按照指示在一口口架起的大鍋前排隊。
透過白色的炊煙,最前面的人可以清楚看到鍋里是大量混雜著豆子的糙米,飯很乾,沒有太多的水分。
旁邊還有的鍋里則煮著由蝦皮、蘿蔔、不知名菜乾混合而成的雜燴湯。
負責發飯的人會先裝一碗糙米飯,再澆一勺菜湯。
每一個打到飯的人都會走開一點,然後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
儘管這頓飯在有錢人眼中簡直跟豬食差不多,但對於難民來說卻是難得的美味大餐。
至少跟之前吃的那些發霉陳糧相比,今天的米和豆子看起來都非常的新。
很快,紀秀才一家三口就打到了飯,就近找了個地方原地開吃。
「爹,這米飯吃著可真香,湯里的鹽分也足。」
七八歲大的男孩一邊吃,臉上一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不過紀秀才卻並沒有做出回應,而是仔細扒開碗裡的飯查看米,沒過多久便發現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首先,這些米並不是官倉的陳米,而是當年的新米。
而且從米粒的外形可以看出,明顯不是北方地區種植的種類。
換而言之,這些米是當年從南方運過來的新米。
除此之外,菜湯里燉爛的菜葉也明顯帶著些許咸腥味,應該是海里東西撈上來晾乾後的產物。
作為一個聰明的讀書人,紀秀才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發現,而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將碗裡的米飯和菜湯吃得乾乾淨淨。
趁著去河邊洗碗的功夫,他偷偷溜到一名軍官的身邊,擠出一絲討好的笑容試探道:「軍爺,今個怎麼吃的這麼好?莫非朝廷是看在過年的份上,給我們這群災民也做了頓年夜飯嗎?」
留著絡腮鬍子的軍官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想什麼呢?朝廷眼下連軍中的肉食都開始縮減用豆腐替代,哪裡還有空管你們這些流民的死活。不怕告訴你,這些新米和菜都是青鯊幫的船隊北上運過來的。」
「青鯊幫?」
紀秀才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作為一個生活在北方內陸地區的人,他壓根就沒有聽說過這個江湖幫派的名字。
軍官點了點頭:「沒錯!人家怕你們吃不飽沒法活著抵達天津港,所以特地送了大量糧食、鹽和其他食物,甚至還給軍中的兄弟塞了銀子,讓咱們多加照應。」
「可————可青鯊幫的人為啥要給我們這群災民送糧食?」
紀秀才整個人都愣住了。
因為這在邏輯上根本說不通,對方也無法從中獲得任何好處。
「哈哈哈哈!你這就不懂了吧?知道朝廷為何要把你們往東邊沿海引?」
看到對方呆頭呆腦的樣子,軍官忍不住大笑起來。
紀秀才趕忙追問道:「為什麼?」
「很簡單。陛下已經跟若水公子杜永達成了協議,要把你們這群無家可歸的災民送到海外去開墾荒地建立新的家園。等到天津港上了船,你就不是咱大宋的人了,而是杜家新建立王國的子民。
青鯊幫就是若水公子手下的一個勢力。所以從這開始,你們的苦日子就算是熬到頭了,再往前走吃的都是新米。」
軍官一股腦將自己知道的全部抖落出來。
「朝————朝廷把我們這些災民給賣了?!」
紀秀才的臉色勃然大變。
或許對干那些底層民眾來說,只要能活命去哪都沒有太大的區別。
可對他這種身上有功名,而且打算繼續考科舉當官的讀書人來說,卻是不折不扣的晴天霹靂。
軍官不屑地撇了撇嘴:「別說的那麼難聽。什麼叫賣,明明是給你們指一條活路。人家願意拿出當年的新米給你們這群災民吃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更何況去氣候溫暖宜人的海外,不比在這北方苦寒之地生活強百倍?我可是聽說那邊的土地極其肥沃,雨水跟河流也眾多,稻米一年更是能三熟。」
「可我的功名怎麼辦啊?」
紀秀才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滿臉都是痛苦和絕望。
「怕什麼?那邊既然要稱王建國,肯定也得開科考試。而且由於讀書人比較少,說不定考上的機率還更大呢。行了,趕緊回營地里休息去吧,明天一早還要繼續上路呢。」
軍官顯然沒有了繼續交談的興致,抬起腳踢了一下對方的屁股。
紀秀才差點被踹得栽了個跟頭,只能站起來,無可奈何地原路返回。
因為無論他有多麼的不甘,現在也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唯一的好消息是,既然青鯊幫願意大老遠運新米給自己這些災民吃,肯定是希望所有人儘可能都活著抵達海外的土地。
就這樣,在接下來連續好幾天時間裡,紀秀才的情緒都十分低落,對相依為命的兒子和女兒也愛答不理。
年紀比較小的男孩由於吃的越來越好,倒是沒有在意父親情緒的變化。
相比之下,年長且細心的女孩則十分關心父親的狀況,甚至一度以為爹生病了。
但好在紀秀才只是心情不太好,體力和飯量都沒出現任何問題。
又沿著官道連續走了好幾天,這支由災民構成的隊伍終於來到距離京城非常近的天津港。
才剛到門口還沒來得及進城,眾人就發現在城外的空地上,已經密密麻麻聚集了相當多跟自己一樣的難民。
只不過對方的氣色明顯要好得多,根本沒有半點長途奔波的勞累跟疲倦。
有些宿營地的鍋里甚至還燉著香氣四溢的魚湯。
「過來!都過來!別亂跑!對!說你呢!先到這邊來登記!」
一名五短身材但卻十分碩壯的漢子坐在一張桌子前,沖剛剛抵達的難民大喊大叫。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衣服,腰間掛著一把長刀,整個人散發著彪悍兇狠的氣質。
旁邊還有二十幾個同樣打扮的人在幫忙維持秩序。
如果有不識相的敢鬧事,立刻就會被按在地上用刀鞘狠抽,然後像死狗一樣扔在一旁自生自滅口眾所周知,暴力永遠都是最簡單、最直接、最有效的威懾手段。
有了幾個血淋淋的例子之後,災民迅速老老實實按照對方說的排隊開始登記,並且下意識將這些帶著兵器的人當成了官府的差役。
但只有紀秀才認得,這些人的衣服上都有一個「鯊」字,顯然並不是官府的人,而應該是青鯊幫的成員。
只是他不明白,對方怎麼敢無視官府,直接就這麼在城門口對災民進行登記管理。
可沒過多久,身穿官服的捕快和當地駐軍的軍官就出來跟青鯊幫的人打招呼,甚至還幫忙多設立了幾個不需要檢查就能進去的入城快速通道。
此時此刻,他就算再傻也明白,之前那個軍官說的都是真的。
朝廷已經跟對方達成了協議,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災民全部都被賣掉了。
搞不好連老家的戶籍都被註銷了,根本就沒有留下任何退路。
「唉意識到自身處境的紀秀才不由得嘆了口氣,跟隨著長長的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
差不多一炷香之後,他帶著兩個孩子終干來到近前。
坐在椅子上的漢子先是抬起頭打量了一番,隨後問道:「姓名、以前是幹什麼的、是會種地還是有點手藝能做工?」
「在下紀澹,這是我的兒子紀翊和女兒紀夏初。我是個秀才,不會種地、也不會什麼手藝,但讀書識字。」
紀秀才一股腦將自己個人信息全部報了上去。
因為他知道,自己壓根就不會種地,更不用提墾荒了。
要是對方真給自己分一塊地,那一家三口怕不是都得餓死。
所以不如索性表明讀書人的身份,看看能不能爭取個好點的待遇。
「讀書人?還是個秀才?」
漢子兩眼瞬間放光,像是在打量什麼稀有動物一樣。
大概幾秒鐘之後,他就立刻轉過身沖另外一名皮膚黝黑的中年人大喊道:「船主!我這發現一個秀才!您快來看看吧!」
「什麼?秀才!」
正站在原地巡視四周的中年人趕忙快步走到近前,眼睛裡透露出審視的目光,隨後掏出一本書扔在桌上:「念給我聽。」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紀秀才拿起來看了一眼,立馬就認出這是四書五經中的《大學》,同時也是考科舉必學的書。
最開始的兩句他還只是照著讀,但很快就直接放下書開始全文背誦。
雖然他只成功考取了最低層次的功名,但背誦四書五經還是毫無難度的。
不過才背誦了兩段,被稱之為「船主」的中年人就直接擺手打斷道:「行了,行了,就到這吧。不容易,在這蹲了好幾天,總算是逮到一個讀書人,而且還是有功名在身的。來,帶上你身邊倆孩子現在就跟我走。」
「額————敢問閣下要帶去哪?」
紀秀才小心翼翼地拱手詢問。
面對這些身上散發著彪悍氣息,估計大多手上都有人命的江湖中人,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
生怎麼可能會不怕。
「當然是去海外領地。再過幾個月,我們家王上就要舉辦登基大典立國了,現在急缺能識文斷字的讀書人。你只要好好干且不是草包,說不定還能混個官噹噹。行了,別廢話,趕緊跟我走。」
船主不由分說拉著對方直奔天津港的碼頭。
還不到一個時辰,紀秀才一家三口就這樣稀里糊塗地登上了一艘海船,並且在船艙內第一次吃到了真正的海鮮。
尤其是幾條才釣上來的大魚,讓平日裡連淡水魚都吃不起的一家三口差點沒把舌頭都給吞下去。
等吃飽喝足休息一夜,他們這才恢復精神,帶著好奇走到甲板上,欣賞波瀾壯闊的大海。
「如何,這海上風光不錯吧?」
船主咧開嘴笑著問了一句。
紀秀才看了好一會兒才感嘆道:「何止是不錯,簡直無邊無際讓人心生敬畏。船主,咱們從天津港出發,要多久才能抵達你口中的海外領地?」
船主直截了當地回答:「看情況,有時候要走一個多月,有時候可能半個月就到了。不過冬季北風比較多,咱們這趟應該遇到的順風情況會比較多。」
「原來如此。」
紀秀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由於對海上的情況不了解,所以他並不清楚這個航行距離意味著多遠。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艘船正在全速朝著南方行駛。
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環境正在變暖。
尤其是過了某個區域之後,身上厚實的衣服已經開始穿不住了,水手們更是換上一身勁裝短打。
就這樣在大海上望著天度日,終於在第二十三天的時候看到了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陸地。
隨後包括紀秀才在內的所有移民都衝到甲板上發出了歡呼聲。
沒過多久,他們就看到了一座屹立在港灣之中的繁忙城市。
數不清的船隻正在進進出出。
碼頭棧道更是有無數的苦力正如同螞蟻一樣扛著木桶、箱子和麻袋搬上搬下。
看到這副熟悉的畫面,船主長長出了一口氣:「呼一總算是平安無事到了。待會兒上了岸記得都別亂跑,等著官署來人給你們登記造冊,然後送往戶籍所在的村落分發土地、農具、糧食和種子。紀秀才,你跟我來。」
「來了。」
紀秀才趕忙拉著兒女緊緊跟在對方身後。
等船隻停靠在碼頭的棧道上,一名看上去像是差役的人立馬上前吆喝,將這群移民先送到一旁
的公共澡堂清理個人衛生。
任何有過這個時代航海經歷的人都清楚,在海上連續待二十幾天乃至一個多月不洗澡,身上的味道有多臭,搞不好還有各種寄生蟲。
所以杜永在定下規矩的時候就反覆強調,移民上岸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而且是從頭到腳完整清理一遍。
如果頭髮和鬍鬚洗不乾淨就直接剃掉。
走在這座新港繁華的街道上,紀秀才不斷向周圍張望,眼神中充滿了強烈的好奇。
因為這裡跟他想像中的原始與蠻荒截然不同,不僅街道更加的寬敞乾淨,而且房屋以磚瓦居多,木屋雖然也有,但數量相對較少。
除此之外,每條街道都挖出了專門的排水溝,不僅可以傾倒生活污水,而且還能讓雨水快速排出去避免淹沒路面。
很顯然,這座城市並不是隨便胡亂建造的,而是經過了周密的計算和規劃,一切布局看上去都是那麼橫平豎直。
就在紀秀才沉浸於這座港口城市的與眾不同之際,突然發現前邊的船主在一座看上去頗為有氣勢的建築面前停了下來。
只見他上前跟門口佩戴兵器的守衛說了兩句,隨後對方就做了個放行的手勢。
一盞茶之後,紀秀才便被帶到一個像是書房的地方。
還沒等他來得及打量周圍的情況,主位上坐著的男人便開口詢問道:「你叫紀澹,身上有秀才的功名?」
「沒錯!學生見過大人。」
紀秀才趕忙拱手施禮。
他不是傻瓜,能感受到對方那股子上位者的氣質,八成是當官的,而且官位絕對不小。
「有在衙門裡任過職嗎?」
對方饒有興致地繼續追問。
紀秀才抬起頭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回應道:「文書算嗎?我在衙門裡幹過兩年的文書,不過沒有品級,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吏。」
「哦,還幹過文書?好!好!好!總算是來了個能用的人才。我叫于謙,現在是整個海外領地的大總管,現在授予你文書之職。你就在我身邊先干段時間考察一下,要是能力沒問題等王上登基建國就授予你官位。」
于謙頓時喜出望外,直截了當給出承諾。
從這熱情的態度就不難看出,他眼下手頭究竟有多缺少識文斷字且有能力的文官。
沒辦法,誰讓大部分逃難過來的移民基本都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農夫、農婦呢。
而且他才收到信,知道杜榮過完年就會過來準備稱王建國的事宜,自己必須儘快把官僚體系的架子給搭起來。
為了做到這一點,于謙甚至不惜拉下臉面給昔日的好友寫信,邀請對方及其學生、親人來這邊做官。
就連他家裡過來團聚的長子,都被強行安排了一個不算太高的職位先幹著。
事實證明,上邊一張嘴、下邊跑斷腿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對於杜永來說,讓自家親爹稱王建國可能就是靈機一動,可對于于謙而言卻是要按照計劃一步一步落實。
尤其是從零開始搭建一個行政體系絕非易事。
他現在已經忙到一天只睡三個時辰,其餘時間全部都在處理各種事務,尤其是人事任免。
這種大權獨攬的感覺無疑是痛並快樂著。
快樂在於,于謙終於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機會,可以實現自己一直以來的理想和抱負。
痛苦在於要做的工作實在是太多了。
關鍵是時間還特別緊,必須得爭分奪秒。
他不僅要盯著正在修建中的王宮,還要妥善安置源源不斷從中原湧來的移民,最後還要搭建官僚系統,為即將到來的登基大典做準備。
雖然他不太明白杜永為什麼不自己稱王,而是把這個位置讓給了杜榮。
但既然父子倆已經商量好了,他這個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反正杜榮就杜永這麼一個兒子,並且還是未來的武學大宗師,其地位根本無人能動搖。
「您————您是於大人?」
紀秀才瞪大眼睛,滿臉都是震驚。
「你認得我?」
于謙微微愣了一下。
紀秀才趕忙情緒激動地用力點頭:「認得,當然認得。您當年為百姓發聲犯顏首諫最終導致被貶,學生可是佩服得很,一直以您為榜樣。想不到您居然來到了海外,而且還做了大總管。等稱王建國之後,您應該會直接成為百官之首的宰相吧?」
「哈哈哈哈!想不到還有人記得這件事情。不錯!公子已經給過承諾,等立國之後就會任命我為宰相總領朝政。既然你視我為榜樣,那就好好干,爭取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實話跟你說吧,咱們這國可是大有可為。而且眼下中原動盪,等天下大亂之後說不定有機會入主中原呢。」
于謙站起來走到近前,面帶微笑地輕輕拍了拍對方肩膀以示鼓勵。
「多謝您栽培!我保證盡職盡責,絕不令您失望。」
紀秀才只感覺熱血上涌,撲通一聲跪下來磕了個頭。
作為一個考了大半輩子科舉最終一事無成的中年人,他做夢都想更進一步考上舉人做官。
只可惜在內卷到極致的韓宋讀書人中壓根就沒這個機會。
現在一個當官的機會擺在面前,他但凡腦子還沒壞掉就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更何況還是一直以來崇拜的偶像親自提拔。
「好,那我就等著看你的表現和成績。現在還是趕緊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吧。至於住處,衙門裡東邊還有一間空房,你先湊合著住段日子,一日三餐飯堂會負責供應。等攢幾個月俸祿之後,再考慮自己找房子搬出去。」
說罷,于謙輕輕揮手示意對方可以退下了。
等紀秀才背影消失在大門之外,一個躲在屏風後面的身影這才走出來,笑著調侃道:「於兄這馭人之術是愈發純熟了。短短几句話的工夫,就讓一個秀才對你死心塌地。如果他能牢記那句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話,未來這朝堂之上必有其一席之地。」
干謙聽到這番話立刻沒好氣地回應道:「別說得我好像在結黨營私一樣。眼下這邊有多缺人你陳逢又不是不知道。別說是秀才了,很多連功名都沒有的讀書人還不是一樣得到了職位?反倒是你,過來也有半月有餘了吧?怎麼樣,考慮好要不要一起輔佐明主共謀大事?」
「明主?我到現在連這位主上的面都還沒見到呢。不得不說,這位若水公子杜永對你還真是沒話說,不僅給了你近乎攝政的權力,還允許你自行招募官員,這等對臣下信任從古至今就沒幾個君主能做到。」
被稱之為「陳逢」的中老年男人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發出了感慨。
「怎麼,你羨慕了?」
于謙臉上浮現出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陳逢笑道:「我才不羨慕呢。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人家給了你這樣的信任,你現在連這條命都不是自己的了,每天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哪裡有我逍遙自在。對了,關於王位的事情,你怎麼看?」
于謙無奈地嘆氣道:「我能怎麼辦?照做也就是了。如果沒猜錯的話,八成是我那位年輕的主上嫌麻煩所以自己不想當,硬生生把他爹給架上去了。」
「嫌麻煩?」
陳逢震驚地長大了嘴巴。
「是啊。你沒見過公子,所以不知道他這個人的性格。事實上他之所以給我這麼大的權力,就是不想把太多時間和精力花費在治國上。相比起自己掌權,他更喜歡指出一個大概的方向,然後讓手下人去執行。」
干謙直截了當說出了杜永的行事風格。
他到現在都有點不敢相信,海外領地已經發展到如此大的規模,對方居然從來沒有來瞅過一眼,從始至終都是遙控指揮。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這種主君離線制的粗放管理模式下,一切居然還都發展得挺好,從來沒有鬧出過什麼大亂子。
甚至還有不少本地十著部落主動投靠過來學習耕種技術,成為甘願繳納賦稅的臣民。
而且從建立據點不斷開墾土地開始到現在,愣是沒有遭遇過哪怕一次天災。
很多之前夏季會遭到風暴侵襲的地方,從杜家進駐之後就再也沒有風暴經過,並目風調雨順連
年豐收,簡直幸運到了極點。
于謙甚至有理由懷疑,那些土著部落之所以願意主動投靠,就是發現了這一點。
毫無疑問,所有的巧合都源自杜永那逆天的999福緣。
陳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他這麼放手就不怕培養出權臣來?」
于謙聽到這句話立馬嗤笑道:「權臣?誰敢!別忘了,公子可是未來的大宗師,能以一己之力殺得也先及其摩下蒙古大軍全軍覆沒。換做是你,你敢在這樣的主君眼皮子底下玩弄權謀?活得不耐煩了吧。」
「說的也是。當初看到邸報上的內容,我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這樣的武功,的確可以放心大膽地放權。反正下邊的人根本沒有誰敢有半點不軌的念頭。行了,我在你這該看的也看了、該打聽的也打聽了,是時候乘船返回中原了。」
陳逢擺出一副要告辭的架勢。
「你要走?真的不打算留下來幫我?」
于謙微微吃了一驚。
陳逢輕輕搖了搖頭:「不,不是不留下來幫你,而是要去蘇州親眼見一見你口中這位明主。畢竟這種選擇可是一輩子的事情,搞不好還要壓上身家性命,不慎重一點怎麼行。」
「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就安排船送你去蘇州。」
聽到好友不是要走,而是去「面試」,于謙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笑意。
因為他相信,只要陳逢見到杜永並聊上幾句之後,很快也會跟自己一樣認可這位年輕的主君。
與此同時,遠在蘇州城內的杜府內。
杜永還不知道于謙的一位好友即將來拜訪自己,眼下正坐在院子裡擺弄著手中的馳狼之血。
他拿到這玩意有一段時間了,但卻始終沒想好要怎麼處理。
一方面是這玩意跟青龍之血一樣,都是以固態形式存在,而且摸上去非常像是一塊金屬,根本沒辦法直接吃下去或喝下去。
另外一方面,它的副作用實在是稍微有點大。
要知道真氣一日帶上狂暴屬性,那很多講究精妙控制的武功可就沒辦法用了。
「夫君,你手上拿著的東西是什麼?」
剛好經過的韓茗走到近前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一滴凶獸之血而已。」
杜永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一邊伸出手輕輕按在對方略微有點隆起的小腹上。
很顯然,經過他日以繼夜的耕耘,這位公主殿下終於也有孕了。
「凶獸之血?!」
韓茗大吃一驚,趕忙繼續追問:「是哪種凶獸?」
「馳狼。你最近這兩天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亦或是噁心想吐?」
相比起手裡的凶獸之血,杜永更關心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我沒事。董姐姐已經教過我懷孕最初幾個月的注意事項,我覺得應該問題不大。」
韓茗輕撫小腹,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從得知懷孕消息的那一刻,她才終干確信自己被杜永和這個家接納了。
畢竟肚子裡的孩子就是兩人割捨不斷的血脈延續。
而且來自長輩的各種噓寒問暖,也讓她第一次品嘗到了被人關心和愛護是什麼滋味。
「行,那你就自己多加小心。只要熬過最初的兩個月,以後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了。
說話的工夫,杜永已經完成了診脈,確認沒有問題後這才放下心來。
自從得知韓林兒修煉的龍蛇相殺神功居然需要服用所謂的「龍血」之後,他就懷疑像韓茗這樣的直系後代可能會遺傳一部分殘留的血脈。
畢竟無論是神獸還是凶獸,服下其血液之後都是會傳遞給子孫後代的。
尤其是前三四代,這個特徵會非常明顯,七八代之後才會慢慢消退並保持一段時間的隱性潛
伏。
在此期間如果出現某個天賦特別高的後代,就有可能重新激活這份隱藏在血脈中的禮物或詛咒0
要是保持近親結婚,甚至能延續二十代以上。
考慮到從韓林兒到韓允一共也才傳了十代人左右,完全有被重新喚醒的可能性。
不過到目前為止,韓茗還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徵兆。
「放心吧,我和孩子都不會有事的。」
韓茗笑著坐到杜永身邊依偎在其懷中,享受著這種親密關係帶來的安全感。
就在這個時候,一抹嬌小的殘影突然從草叢裡鑽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杜永手中拿著的馳狼之血。
「嗯?」
杜永的反應何其迅速,立刻就抬腳去踢,結果對方的身法極其靈活,直接抓著褲腿繞了個圈,一躍而起張開滿是尖牙的嘴就要去咬馳狼之血。
但是很可惜,它低估了彼此之間真氣的差距。
下一秒————
洶湧澎湃的護體真氣就噴涌而出,硬生生將其吹得飛了出去,在半空中連續翻了好幾個身才勉強平穩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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