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爾等都是杜延霖的同黨!竟敢如此欺朕!
嚴嵩話音方落,陳洪便一聲令下,兩名東廠番子立即上前,將杜延霖帶入後堂。
隨後,他又對守門的錦衣衛微微一頷首,幾名錦衣衛又迅速將都察院大堂的厚重門扉緊緊閉上。
而嚴嵩說完這番話後,便重新闔上雙眼,仿佛剛才那番攪動風雲的話並非出自他口。
陳洪可沒嚴嵩那份「養氣」功夫,他尖著嗓子,厲聲道:「都聽見元輔的話了?咱家也給諸位提個醒兒!萬歲爺可在西苑等著咱們的議罪結果呢!杜延霖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他拿起驚堂木,一拍身前的公案:「該如何定罪,依《大明律》便是!諸位都是讀聖賢書、明律法的國之棟樑,當知法不容情」四字!此刻便就在這都察院堂上,各自寫下奏本,陳明己見!咱家和元輔,還有三法司的堂官們,就在此等著!」
立刻有書吏抬上數張案幾,備好筆墨紙硯,就擺在大堂兩側。
這架勢,已是將「逼迫」二字寫在了臉上。
眾官員面面相覷,心中叫苦不迭。
若不寫,立刻便是「抗旨不遵」、「心懷叵測」的罪名。
若寫了,主張嚴懲,則得罪天下清議,更寒了自家良心;若敢主張輕恕,立刻便是杜延霖同黨,詔獄就在眼前。
眾官員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徐階和吳山,等著看這兩位重臣如何應對。
徐階輕咳一聲,一撩袍袖,率先走到第一張案前,提起筆,飽蘸濃墨,卻懸腕半晌,第一個字落下,竟是:「臣聞,禮曰:刑不上大夫」。非謂其罪可宥,蓋尊賢養恥之義也,所以勵士大夫之節,存國家之體統也————」
見徐階動了筆,吳山亦不再猶豫,起身走到徐階下首的第二張案後,拂袖落座,展紙揮毫:「《春秋》之義,原心定罪。杜延霖誅殺中官,其事雖駭,然其心或可憫。臣聞陳據在豫,怨聲載道,民不聊生,此亦事實。夫律法者,所以平天下之情也,非所以逞一時之忿也————」
按六部以吏部為尊的次序,這排第三位的應是吏部尚書吳鵬。
霎時間,大伙兒都看向了吳鵬。
吳鵬頓覺壓力如山,額頭微微見汗。
他心裡暗罵嚴嵩,此事竟未提前與他通氣,搞得他一點準備都沒有。
吳鵬磨磨蹭蹭地起身,走到第三張案後面,動作僵硬地坐下。
他提起筆,卻覺有千鈞之重,不知如何落墨。
明史記載:吳鵬任吏部尚書,凡百官進退,悉聽命於嚴世蕃,無敢自專,實充位而已,中外人心,無不鄙薄。
但嚴黨倒台後,吳鵬卻並未被清算,所以他自有自己的為官之道。
此時吳鵬也在心裡權衡,寫「依律嚴懲」?那是給嚴嵩和陳洪當馬前卒,不是他這個身份應該幹的事,而且恐將來清流反撲,自己首當其衝。
寫「法外施恩」?嚴嵩和陳洪就在上面盯著,這樣也不合適。
吳鵬想著,眼神飄忽,下意識地想偷瞄身旁吳山已寫好的部分,指望能得些「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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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吳山早已防著他這一手,聽得旁邊動靜,不動聲色地將寬大的袖袍一展,恰好將案上的奏本遮得嚴嚴實實,連個墨點都不讓吳鵬瞧見。
吳鵬偷窺不成,反被撞破,頓時尷尬不已,老臉微熱,連忙乾咳數聲,掩飾道:「咳咳————這都察堂的穿堂風,著實有些涼,有些涼啊————」一邊說著,一邊煞有介事地攏了攏自己的官袍,仿佛真是被風吹著了。
無奈之下,他只得硬著頭皮,目光游移地落在空白的紙箋上,開始絞盡腦汁地琢磨如何下筆。
最終,他筆尖落下,寫的亦是長篇大論,彎彎繞繞,儘是些「律法森嚴」、「天心仁厚」、「功過殊難相抵」、「然則民意亦不可輕忽」之類的車軲轆話,看似面面俱到,實則空洞無物,等於什麼都沒說。
隨後其它官員上前,更是各顯「神通」,將畢生研習經義的功底都使在了這「太極推手」之上。
文章那是文采斐然,引經據典,縱橫古今。
有官員寫道:「陛下聖明燭照,功過自有宸斷。臣愚以為,杜延霖之功,陛下已擢侍郎以酬;其擅殺之過,則律例昭昭。然聖君御世,賞罰皆出上意,恩威並施,臣子唯叩首待命而更有都察院御史提筆直言:「臣職司風憲,深知綱紀之重。然杜延霖一案,牽扯甚廣,非獨司法,更關民心向背。昔漢有云: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是否不辜」,尚待詳查。臣懇請陛下,或可遣重臣再赴河南,核實陳據罪狀與杜延霖殺人細節,務求確鑿,以免冤抑,而全陛下仁聖之名————」
整整一個時辰,堂內唯有毛筆划過宣紙的沙沙聲。
大伙兒從《周禮》談到《唐律疏議》,從孔子誅少正卯談到本朝太祖嚴懲貪吏,字字句句看似在討論律法、議論此事,實則都在左右繞圈,虛與委蛇。
反正就是絕不肯在自己的奏本中,自紙黑字地寫下「杜延霖有罪」這等直接定罪的言語。
終於,所有四品以上官員的奏本都寫就了。
書吏們將厚厚一摞奏本收齊,恭敬地呈送到主審案上。
陳洪早已等得不耐煩,迫不及待地一把抓過最上面幾本,迅速翻閱起來。
起初只是皺眉,繼而臉色越來越沉,最後變得一片鐵青!
他雖非飽學之士,但基本的文墨還是通的。
他原以為搞此突然襲擊,不給這些官油子思考串聯的餘地,以「議罪」之名逼他們當場表態,便能裹挾著百官一同下水。
萬沒料到,這些人竟如此奸猾油滑!
滿紙皆是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四平八穩的套話、滑頭話!
看得他頭昏腦漲,滿腔怒火卻找不到一個明晃晃的靶子!
「混帳東西!」陳洪猛地將手中幾份奏本狠狠摔在公案上,發出「啪」的巨響,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眾官員道:「你們————你們寫的這都是些什麼狗屁東西?!萬歲爺讓你們議罪!議的是杜延霖擅殺天子欽使、十惡不赦之罪!你們跟咱家扯什麼孔聖人!說什麼《春秋》!談什麼《周禮》!講什麼天心民心!」
陳洪說著猛地站起身來,唾沫橫飛:「避重就輕!顧左右而言他!你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連個依律當斬」都不敢寫?你們是怕了那杜延霖?還是眼裡根本沒有皇上,沒有國法!」
然而,堂下眾官員見他暴跳如雷,反而心頭微松,暗道僥倖。
法不責眾,看來大家都是這麼寫,這下就不用怕了。
你陳洪有本事,便將這滿堂六部九卿、朝廷重臣全數鎖拿下詔獄試試?
於是乎,眾官員老神在在地看著陳洪在上面暴跳如雷,對於陳洪的辱罵都是無動於衷。
笑話,多年宦海沉浮,誰還沒點唾面自乾的涵養功夫?陳洪這點程度的斥罵,連皮都蹭不破。
陳洪見眾人如此情狀,愈發惱怒,卻也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嚴嵩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對於眼前這一幕似乎毫不意外,只是微微側過身,向身旁怒氣未消的陳洪招了招手。
陳洪雖在盛怒,卻不敢怠慢首輔,連忙俯身湊了過去。
嚴嵩以手掩口,聲音壓得極低,僅容二人聽聞:「陳公公,息怒。百官如此,老夫早已料到。」
陳洪一愣,也壓低聲音急道:「元輔,那————那眼下如何是好?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萬歲爺那兒怎麼交代?」
嚴嵩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聲音更沉:「交代?倒也不必憂心。老夫有個主意「」
。
陳洪連忙道:「願聞其詳。還請元輔明示!」
嚴嵩微微側首,附耳對陳洪低語道:「將這些奏本,凡論及杜延霖之罪、之過、當如何處置者,各摘錄其核心語句,彙纂成一封條理清晰的論罪奏本,呈送御前,讓陛下看看我大明百官的公論!若陛下同意就邸報明發各省!」
說著,嚴嵩頓了頓,瞥了一眼堂下面面相覷的百官們:「至於這些奏疏原件,也一併密封,送入西苑。究竟如何聖裁,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陛下天縱聖明,自有決斷。」
陳洪先是一怔,旋即豁然開朗!
妙啊!百官滑頭?我們就斷章取義!
奏本寫得再圓滑,從中摳出幾句看似指向「有罪」或「有過」的句子還不容易?
有了這份「摘要」,上面白紙黑字寫著百官「議論」杜延霖之罪,陛下若決心嚴懲,這便是現成的「公論」依據!足以塞住天下悠悠之口。
至於那些讓人看了就來氣的原件也一併送去,也正好向陛下表明:非我等辦事不力,實乃百官狡,都為杜延霖說話!
「就依元輔!」陳洪立刻點頭,臉色稍霽。
兩人商議已定,隨即分開,坐直了身體。
方才那番低聲交談,堂下百官只見其形,未聞其聲,都不明所以,心中正自揣測不安。
嚴嵩清了清嗓子,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目光掃過堂下,緩緩開口道:「諸位同僚的奏疏,本輔與陳公公都已覽過。既然此事牽扯甚廣,非即刻可決,今日便先到這裡吧。」
陳洪也立刻接口,聲音恢復了太監特有的尖利,卻沒了之前的暴怒,反而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散了吧!沒你們的事兒了。」
這就散了?
滿堂官員愕然相顧!
他們準備了滿腹的草稿,預備了各種應對詰問的說辭,甚至做好了長期扯皮的準備,卻沒想到雷聲大雨點小,嚴嵩和陳洪在低聲交談幾句後,竟如此輕易地就宣布散堂?
眾人面面相覷,疑慮重重,但此事職權本就在三法司,他們也無法置喙太多。
於是百官起身告退。
待眾人散盡,陳洪立刻指揮書吏,從那些奏本中,不管上下文,不顧原意,專挑那些看似涉及「罪」、「過」、「罰」、「律」的隻言片語,拼湊摘錄。
很快,一份充滿了斷章取義、牽強附會,卻又「言之鑿鑿」,仿佛代表了百官「公議」的「論罪摘要」炮製完成。
隨後,陳洪親自捧著這份精心炮製的摘要,和另一匣子原封不動的百官奏本原件,匆匆往西苑面聖去了。
精舍內,嘉靖帝見陳洪這麼快就回來復命,不禁有些意外。
「怎麼論的罪?」皇帝問道。
「回萬歲爺,」陳洪立刻答道:「百官當場寫了奏本,各抒己見,議論杜延霖之罪。
奴婢與元輔不敢怠慢,恐奏疏浩瀚,宸覽辛勞,特將其論罪之關鍵要旨,摘錄彙纂成此疏,請萬歲爺御覽。」
他說著,又指了指木匣:「百官論罪奏疏原封,亦一併在此。」
皇帝倏地望向陳洪,顯然是不相信百官會這麼容易妥協。
但嘉靖帝還是點了點頭。
黃錦立刻上前接過那份摘錄,隨後又招呼兩名小火者將那一大箱密封的奏疏原件抬到榻前。
嘉靖帝沒有看摘錄,而是隨手拿起幾份奏本原件,快速翻閱。
徐階的「刑不上大夫...勵士節而存國體」,吳山的「《春秋》之義,原心定罪」,吳鵬的「律法森嚴、天心仁厚、功過殊難相抵、然則民意亦不可輕忽」.....
一份又一份,滿紙儘是煌煌大義,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卻都在最關鍵處滑不溜手,將皮球巧妙地踢回給皇帝自己!
「啪!」
嘉靖帝猛地將手中一份奏疏狠狠摔在金磚上!
緊接著是第二份,第三份!
「夠了!」
一聲怒喝如同炸雷,在精舍內迴蕩,驚得陳洪、黃錦及所有侍立的太監齊刷刷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嘉靖帝胸膛起伏,他指著那滿箱的奏疏,聲音因震怒而微微顫抖:「好...好得很!真是朕的好臣工!好一個公忠體國」!好一個秉公持正」!」
他猛地坐直身體,目光如刀,仿佛要刺穿那重重宮闕,看到外面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員:「滿朝朱紫,食朕之祿,擔朕之憂!遇此等潑天大事,竟無一人敢執中持正,明言是非!都在跟朕耍心眼,玩文字遊戲!東拉西扯,之乎者也!把孔聖人、周公旦都搬出來當擋箭牌!」
皇帝越說越氣,猛地一拍軟榻扶手:「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還有沒有朝廷法度?!依朕看,他們哪裡是在議罪,分明是早就串通一氣!我看這滿朝文武,都快成了他杜延霖的同黨了!竟敢如此欺朕!」
嘉靖帝想處理杜延霖,但滿朝文武,卻全部都幫著杜延霖說話,竟無一人能體察君父之心,也難怪嘉靖帝氣壞了。
「來人!」皇帝指著那一大匣子奏疏,怒道:「將寫這些奏疏的人————統統叫過來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