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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嚴嵩的打算

2026-07-31 11:22:04 作者: 為國戍輪台
  第179章 嚴嵩的打算

  明代的三法司,為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但真正負責官員犯案的衙門還是都察院。

  刑部掌天下刑名,大理寺負責覆核駁正,而都察院,風憲之地,職專糾劾百司,辯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

  凡大臣奸邪、小人構黨、作威福亂政者,劾。

  凡百官猥茸貪冒、壞官紀者,劾。

  凡學術不正、上書陳言變亂成憲、希進用者,劾。

  遇朝覲、考察,同吏部司賢否陟黜。

  大獄重囚,更須會同刑部、大理寺共同審。

  故皇帝下旨由嚴嵩、陳洪會同三司會審杜延霖,提審的地點就在都察院。

  今天是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十六,也是真正的新年伊始。

  每年的這一天的卯時,各部、寺的正副堂官照例要來這裡,發領都察院對各部衙門上一年的考績評定。

  這時的都察院大堂內,已是緋袍革帶,濟濟一堂。

  因為昨天杜延霖自枷進京的事,大堂內的氣氛有些微妙,各部院大臣三三兩兩地聚在這裡,彼此間或頷首致意,或低聲交談。

  但言語之間不乏擔憂。

  原因無他,昨日下午,百官前往杜宅拜會這位新任戶部右侍郎,但無一例外地被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攔在了巷口。

  「奉旨,杜延霖需靜思己過,一概外客,不得打擾。」

  冰冷的話語,森嚴的守衛,無疑向所有朝官宣告了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陛下的「天恩」僅限於解下枷鎖,而絕非赦免。

  因此,即使很多官員還不知道皇帝下令讓嚴嵩、陳洪分別作為正副審給杜延霖論罪的旨意,也已明白,此時的杜延霖,儼然已成天牢之外的重囚!

  「鐺」」

  一聲清脆的雲板聲打破了大堂內的壓抑沉寂。

  時辰已到,眾官員精神一凜,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冠,準備迎接都察院堂官的出現,開始去年的考績發領。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以及幾位閣臣神色肅穆,從後堂緩步走出,於公案後站定。


  周延作為東道主,率先發言。

  他自光掃過堂下濟濟一堂的各部院堂官,清了清嗓子,依照慣例,準備開口說幾句新年伊始、共勉官箴的場面話,為發放考績評定稍作鋪墊。

  「諸位同僚,新年肇始,萬象更新————」周延的聲音沉穩,卻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

  而他剛開了個頭,話頭便被大堂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尖利的唱喏聲打斷了!

  「司禮監秉筆、東廠提督陳公公到——奉旨一」

  所有官員悚然一驚,紛紛扭頭向大門望去。

  只見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廠太監陳洪,面沉如水,在一隊盔甲鮮明的錦衣衛緹騎與東廠番子簇擁下,大步踏入都察院正堂。

  陳洪身著御賜的蟒袍,外罩玄色披風,嘴角緊抿,手中高高擎著一卷明黃聖旨。

  他自光如刀,掃過堂內瞬間僵立的滿朝朱紫,那眼神掠過周延,最終定格在內閣首輔嚴嵩身上,隨後不可察覺地微一頷首,兩人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

  周延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連忙率眾官員上前迎旨。

  嚴嵩亦在兒子嚴世蕃的攙扶下,巍巍起身,微微頷首。

  陳洪也不多言,更不行禮,徑直走到大堂正中「明鏡高懸」匾額之下,面對百官,唰地一下展開聖旨,尖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茲有罪員杜延霖,身為朝廷大臣,竟敢擅殺欽差,即使事出有因,但藐視國法,罪惡深重!著即由內閣首輔嚴嵩、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會同三法司,即刻公審杜延霖所犯罪行!務須秉公執法,依律擬罪,不得徇情,不得延誤!一應人等,悉聽調派,欽此旨意宣畢,即使有官員已經聽聞了一些風聲,但還是滿堂一肅。

  眾官員面面相覷,皆是沉默了。

  陳洪面無表情地合上聖旨,將其遞交給身旁的小太監,見眾官員沉默以對,不禁有些惱怒,他自光掃向刑部尚書鄭曉、大理寺卿黃光升等人,道:「諸位大人,都聽見萬歲爺的旨意了?那就各自準備吧!」

  刑部尚書鄭曉、大理寺卿黃光升等三司官員面色凝重,上前一步,下拜領旨:「臣等遵旨。」


  陳洪微微頷首,那雙細長的眼睛眯著,最終與嚴嵩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嚴嵩在嚴世蕃的攙扶下,上前一步,用一種看似疲憊卻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口道:「陛下聖意,諸位同僚都聽明白了。杜延霖擅殺欽使,罪證確鑿,然其人身負盛名,牽扯甚廣。為免有人說我內閣與內廷獨斷專行,罔顧公議...

  嚴嵩頓了頓:「故今日會審就請百官暫留旁聽吧。」

  嚴嵩話剛說完,陳據手底下的兩名東廠番子立刻上前去把守住了都察院大堂入口。

  當下,嚴嵩在嚴世蕃的攙扶下,巍然坐到了正中的主審大案之後;陳洪與三法司的正堂官坐到了左側的副審案後;其餘副堂官則坐到了右側的陪審席位。

  其他衙門的官員包括徐階、吳山則是各自一把椅子,在堂下旁聽。

  「帶————罪員杜延霖!」陳洪不等嚴嵩開口,便尖聲下令。

  當即有兩個錦衣衛聞令出堂,往杜宅拘人去了。

  不多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大堂入口。

  領頭的是一個錦衣衛千戶,在門口站定,抱拳躬身,說道:「稟嚴閣老、陳公公、諸位大人,罪員杜延霖帶到!」

  眾官員聞言下意識地對望了一眼。

  嚴嵩開口了:「帶進來吧。」

  兩名錦衣衛領著,杜延霖從大堂進來了。

  由於有旨意,所以杜延霖此時一身常服,未戴枷鎖。

  杜延霖剛一進堂,所有的目光都緊盯著他。

  杜延霖昂首立於堂下,朝眾臣微微拱手。

  陳洪看向嚴嵩,見嚴嵩並沒有要先開口地意思,於是拿起驚堂木往案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震得堂內眾人心頭一跳。

  「杜延霖!」陳洪厲聲喝道,聲音尖利刺耳:「跪下!回話!」

  杜延霖並未依言下跪,只是微微拱手,朗聲道:「陳公公,杜某如今仍是陛下欽命的戶部右侍郎,依《大明會典》,三品以上官員涉訴,除非陛下特旨革職拿問,否則堂審可不跪,甚至可以坐下受審!不知杜某侍郎之銜,陛下可曾明旨革除?」

  陳洪被噎了一下,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嘉靖帝昨日旨意只是讓杜延霖「歸家候旨」,確實未曾明發革職的旨意。

  但平素有官員被押到都察院待審,哪個不是六神無主,乞求饒命,似杜延霖這般堂堂正正的確實少見。

  「咳————」一旁的嚴嵩適時地輕咳一聲,仿佛打圓場般緩緩開口:「杜部堂啊,陛下雖有旨意讓你候旨,然你擅殺欽使,終究是犯了國法。今日三司會審,乃奉旨釐清你的罪責。這跪與不跪,皆是虛禮,關鍵是要將此事緣由、是非曲直,辯個明白。你————就好生回話吧。」

  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輕飄飄地將「擅殺欽使」這頂大帽子先扣實在了杜延霖頭上,定下了今日審訊的基調。

  杜延霖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再次拱手:「元輔教誨的是。杜某行事,自有緣由,今日便與諸位大人分說明白。」

  陳洪見嚴嵩發了話,不好再強行逼迫下跪,只得冷哼一聲,陰惻惻地開始問案:「杜延霖!咱家問你,嘉靖三十八年除夕夜,於河南巡撫衙門宴席之上,你是否以御賜金硯,悍然擊殺奉旨出京的清田監理使、內官監總理太監陳據?

  「是。」杜延霖坦然承認。

  「好!承認就好!」陳洪臉上露出一絲猙獰,「你可知陳據乃是陛下欽使,代表天家顏面?你可知擅殺欽使,依《大明律》,該當何罪?!」

  「《大明律》有云:殺害欽差者,凌遲處死,家屬流三千里」。」杜延霖對答如流,仿佛在陳述與己無關的條文。

  「既然知法,為何還要犯法?!」陳洪逼問,聲音愈發尖利,「可是心存怨望,對陛下清田之政不滿,故而蓄意報復,戕害天使?!」

  杜延霖目光驟然銳利,迎向陳洪:「杜某對陛下,對朝廷,從無二心!殺陳據,非為私怨,實因此獠罪大惡極,禍國殃民!其罪狀,杜某已於《自劾疏》中詳陳二十四條!公公難道未見?」

  「巧言令色!」陳洪猛地打斷:「任你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你擅殺欽差、踐踏國法的事實!你所列罪狀,縱有萬一屬實,也當由有司審理,由陛下聖裁!豈容你私自動刑,代天行事?!你這分明是目無君父,無法無天!」

  他站起身來,手指幾乎戳到杜延霖臉上,唾沫橫飛:「咱家看你不是什麼為民請命的青天,而是包藏禍心、恃功而驕的梟桀之臣!今日殺了陳據,明日是否就敢效仿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了?!」

  這已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論,惡意攀扯,聽得堂上堂下不少官員都皺起了眉頭。

  杜延霖面對如此污衊,反而笑了:「陳公公真是高看杜某了。杜某若有半分不臣之心,何需自縛枷鎖,千里迢迢來京請罪?又何需在此與公公做這口舌之爭?杜某所為,不過是為河南百萬生靈,誅一巨蠢,求一個公道!事後伏法,心甘情願。倒是公公————

  ,他話鋒一轉,直刺陳洪:「陳據在外如此肆無忌憚,盤剝無度,逼反百姓,敗壞陛下聖名,其背後,莫非真有依仗,以為即便天塌下來,也有人能替他兜著?而此人,是否又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你————你放肆!」陳洪臉色鐵青,指著杜延霖,「死到臨頭,還敢攀扯!來人!給我————」

  「陳公公。」嚴嵩再次開口,打斷了即將失控的陳洪。他嘆了口氣,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杜延霖,你此言差矣。陳據行事或有不當,然其終是奉皇命而行。縱有罪過,亦當由陛下處置。你如此行為,置陛下於何地?置國法於何地?你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可知你此舉,險些激起民變(指承天門外叩闕),更讓陛下聖譽受損!此豈忠臣所為?」

  嚴嵩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沉重而意味深長:「今日之事,非獨審杜延霖一人之罪,更是關乎朝廷法度之尊嚴,關乎君臣綱常之根本!陛下將此案交予我等會議,正是信重我等能秉公持正,維護綱紀。」

  他緩緩站起身,雖老態龍鍾,此刻卻散發出首輔的威嚴:「杜延霖之罪,事實清楚,律例昭然。然,陛下仁德,或許顧念其前功,或許體恤民意洶湧,一時難以決斷。但我等身為朝廷大臣,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豈能因畏難、因懼謗,而緘默不言,而曲意回護?」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自光如電,掃過每一位官員的臉:「今日,本輔與陳公公奉旨主審,三法司諸位大人也在。然,此案關乎國本,非一二臣工可專斷。顧本輔決定,凡今日在場四品以上官員,皆需就杜延霖之罪,具本上奏,明確奏陳己見!杜延霖,是該依律嚴懲,以正國法?還是該法外施恩,念功赦過?」

  嚴嵩話音落下,都察院大堂內頓時一陣竊竊私語。

  嚴嵩何其老辣!

  他深知杜延霖如今名望如日中天,萬民景仰,士林稱頌。

  自己若強行主導定其死罪,無論理由多麼冠冕堂皇,必將在史書上留下如秦檜構陷岳飛般的千古罵名,遺臭萬年。

  這身後罵名尚且不論,只怕生前便要被那洶湧的民心和清議反噬清算!

  於是,他便將這「惡名」分攤下去,逼著滿朝文武一同下水!

  陳洪唱黑臉,威逼恐嚇,將杜延霖的罪名往「謀逆」、「欺君」上引,製造高壓氛圍0

  而他嚴嵩則唱紅臉,擺出「秉公執法」、「無奈之舉」的姿態,最後圖窮匕見他要的不是三法司的判決,而是逼著在場所有四品以上官員,每人上一道奏疏,明確表態:

  杜延霖,該殺,還是該赦?

  這一手,極其毒辣!

  若官員們附和嚴嵩,主張依律嚴懲,那就惡名大家一起擔,將來清議史筆,誰也跑不了。

  若有官員膽敢站出來為杜延霖辯護,論其無罪,哼哼,那便是欺君罔上!真當錦衣衛的詔獄是吃乾飯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形成「百官共議,皆曰可殺」的局面,嘉靖帝下旨處置杜延霖時,便有了「群臣公議」的依據,大大減輕了皇帝可能面臨的道德壓力和歷史包袱。

  皇帝甚至可以表現出一種「尊重朝議」、「不得不依法行事」的「無奈」。

  這是赤裸裸的綁架,是逼著所有人站隊,是用整個官僚系統來絞殺杜延霖一人!

  堂下官員們瞬間想通了此節,無不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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