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拎著行囊走進奉仙居的院子,已有幾個人比他先到了。
莫家的嫡女莫采螢由母親和乳母陪著站在廊下,眼眶微紅,顯然方才也經歷了一番不舍的告別。
馮家的庶子馮拓獨自站在角落裡,身邊沒什麼人相送,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另外幾個在前兩日測出靈根的平民子弟也到了,正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面上滿是期待與忐忑交織的神色。
他們手中都拎著各色各樣的包袱,有的鼓鼓囊囊塞滿了東西,有的大概是家境清貧,只背了個薄薄的舊布包袱。
桑末找了個靠柱子的位置站定,將行囊放在腳邊,目光掃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他正想著,內堂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挑開,三位長老緩步走了出來。
今日三位長老都換上了正式的宗門服飾,白髮老者穿著一身繡有山河紋樣的深青色法袍,中年長老換了一件暗灰色的錦袍,腰間的紫金葫蘆比前日更亮了幾分,那位女長老則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裙擺上隱隱流轉著細密的符文光華。
三人並肩而立,氣度威嚴,與前日測靈根時那副喜氣洋洋的模樣截然不同。
桑末正暗自琢磨他們怎麼出來得這麼快,內堂的門帘又被掀開了。
一個人從三位長老身後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嶄新的藏藍色錦袍,料子不算頂尖華貴,但剪裁合體,穿在身上端端正正,襯得他整個人如同一柄被重新打磨過的劍。
他的頭髮整整齊齊地束在銀冠里,腰間繫著一條玄色錦帶,腳上的靴子也是簇新的,通身上下再無半分那夜桑末追出府時看到的落魄痕跡。
他站在三位長老身旁,三位長老的目光時不時便往他身上落一下,態度明顯比對待其他弟子要熱切得多。
白髮老者偏過頭低聲和他說了句什麼,他微微頷首作答,姿態不卑不亢,既不失禮數,也沒有刻意的討好。
是洛辰。
他恢復了體面,重新變回了那種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見的人。
在場的其他弟子都用各色眼神看著他。
莫采螢的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馮拓的表情依舊淡淡的,但那雙眼底卻不自覺地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那幾個平民子弟就直白得多了——羨慕有之,敬畏有之,嫉妒有之,還有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說的無非是「他就是那個極品靈根」「聽說他姐姐是貴妃」「他這等資質,進宗門必然是內門弟子中的核心」之類的閒話。
洛辰站在所有目光的焦點中,面上的表情沒有半分波動,目光平靜地掃過院中的人群,片刻之後便收了回去,沒有刻意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桑末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往柱子後又退了半步,將自己隱在廊柱的陰影里。
他沒有上前打招呼,也不想在這個場合與洛辰有額外的交集。
到了修真界,他原本的權勢地位就沒什麼用處了,還是低調些好。
中年長老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開始交代出發事宜。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將接下來幾日的行程安排、靈舟上的注意事項、抵達修真界之後的流程都簡要地說了一遍。
末了,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輕輕往空中一拋。
那東西脫手飛出,迎風便長,轉眼間便從巴掌大小化為了一艘足有三層樓高的靈舟。
舟身通體銀白,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表面流轉著淡青色的符文光華,船舷兩側刻滿了繁複的陣紋,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靈舟懸停在奉仙居的庭院上空,投下一大片陰影,將整個院子都罩在了底下。
舟首微微上翹,形如飛鳥展翅,兩側伸出一排半透明的光翼,翼面上流光溢彩,隨著靈氣的流轉緩緩翕動,每一次翕動都帶起一陣低沉的嗡鳴,震得人的胸口微微發顫。
院子裡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幾個弟子仰著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桑末倒是還算鎮定,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光翼兩眼。
確實漂亮,像某種介於機械與生命之間的造物,既有術法的嚴謹,又有生靈的靈動。
他在別的世界裡坐過飛機,坐過高鐵,但眼前這艘靈舟靠的是天地靈氣驅動的法寶,帶來的感受又不可同日而語。
中年長老朝洛辰微微頷首,語氣比對其他人說話時又溫和了幾分:「洛辰,你隨我等先行登舟。」
洛辰點了點頭,跟著三位長老率先走上登舟的雲梯。
那雲梯是靈舟底部垂下來的一道半透明的光階,踩上去軟綿綿的,卻穩穩噹噹,每一步踏下去都有微微的光暈從腳底盪開。
白髮老者和女長老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側,態度雖不算殷勤,卻也顯然是將他當作這批新弟子中最重要的人物來對待了。
長老們登舟之後,幾個身著統一制式道袍的仙盟弟子走上前來,態度溫和而幹練,開始引導剩下的新弟子分批登舟。
這些弟子都很年輕,修為也只在鍊氣後期或築基初期之間,但做起事來有條不紊,顯然對這種接引新人的差事早已輕車熟路。
領頭的一位師兄走到桑末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名冊,抬頭時目光在桑末臉上多停了片刻,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桑師弟,隨我來。」
桑末拎起行囊,跟在他身後。登舟的方式有兩條——一條是那架半透明的雲梯,給長老和重點弟子用的;另一條是——那師兄在桑末腳下輕輕一點,桑末便覺得身子忽然一輕,像是被一陣無形的風托住了。
他低頭一看,腳下憑空生出一團淺白色的雲霧,恰好托在他的腳底,穩穩噹噹,踩上去比棉花軟、比石頭硬,說不出的奇妙。
「這是御風術,很簡單的,靈氣稍加引導便能凝風為梯。」那師兄見他低頭打量腳下的雲霧,便笑著解釋了一句,「等師弟到了宗門開始修煉,便能學會。」
桑末道了聲謝,踩在那團雲霧上,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穩穩地托著,緩緩向靈舟升去。
他下意識地低頭往下看了一眼,奉仙居的庭院越來越小,院子裡的銀杏樹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暗金色圓點,長街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灰色帶子,遠處的皇城宮牆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再遠一些,桑府的方向,他隱約能看到那片熟悉的屋頂,和屋頂上升起的裊裊炊煙。
他看了一會兒便收回了目光,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