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離開家的那一日,正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桑母親手將最後幾樣東西放進行囊里,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
那張她最初列的單子還擱在桌上,從桌面一直垂到地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四季衣裳、暖爐炭火、茶葉蜜餞、常備藥丸、防身器物、解悶的書,甚至還有一小罐他愛吃的桂花糖。
可是此刻桌上攤開的行囊里,只放了三套日常換洗的衣物、幾瓶分門別類裝好的常用藥丸、謄抄工整的靈草方子,以及那隻小小的暖手爐。
暖手爐是桑末從小就用的,銅胎鎏金,爐蓋上鏨著纏枝蓮紋,用得久了,邊角都磨出了溫潤的光澤。
桑母把它塞進行囊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放了進去。
修真界大概不需要這個,但萬一兒子想家了呢。
其餘那些單子上列著的東西,全都被她一樣一樣地劃掉了。
不是捨不得買,也不是時間來不及,而是她昨日特意托人打聽過了,修真界與凡俗界不同,金銀珠寶的用處極為有限,真正通用的貨幣是靈石。
與其讓兒子帶一車凡俗之物上路,到不如想辦法把銀子換成靈石,讓他手頭寬裕些,不至於到了一個新地方捉襟見肘。
靈石在凡俗界難得,但重金之下,也不是毫無辦法。
她把給桑末備的那些東西換成了靈石,裝在桑母親手縫的暗袋裡,縫在一件不常穿的裡衣中。
「娘,」桑末從身後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那隻癟癟的行囊和旁邊被劃得面目全非的單子,忍不住笑了,「怎麼把我的東西都劃了?」
桑母頭也不回,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輕描淡寫,卻掩不住底下的那層不舍:「帶那麼多做什麼,又不是去逃難。到了那邊,缺什麼再買。修真界什麼好東西沒有,別讓人家笑話你。」
她頓了頓,又拿起那罐桂花糖看了看,到底還是放回了桌上,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個太甜了,吃多了對牙齒不好。」
桑末沒有拆穿她,他看著母親的背影,看著她把罐子放下之後手指在罐蓋上多停了一息才收回來的細微動作,心裡像是被人輕輕擰了一下。
他走上前,從背後輕輕環住母親的肩膀,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低聲說:「娘,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桑母拍了拍他的手背,什麼也沒說。
出發的時間定在申時。桑府門口早早地便聚滿了人,除了桑家上下,還有幾家走得近的親戚趕來送行。
桑父站在台階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端方的模樣,只在桑末走到他面前跪下行辭別大禮的時候,他彎下腰去扶兒子,手指在桑末的手臂上多握了片刻,力道比平日裡重了幾分。
他說了聲「去吧」,聲音不高,嗓子卻有些發緊,說完便側過頭去,假裝被風吹迷了眼。
桑柏和桑筠站在馬車旁,一個懷裡抱著幾本書,一個手裡攥著個細長的錦盒。
桑柏摸了摸鼻子,張了張嘴想說些長兄如父的臨別教誨,結果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是伸手幫桑末攏了攏衣領,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選了本古籍塞到桑末懷中,只說路途遙遠,可以帶著解悶。
桑筠也沒多說什麼,直接把錦盒塞進桑末懷裡,說了句「這把匕首削鐵如泥你帶著防身」,便別過臉去。
桑末低頭一看,錦盒裡躺著的正是外祖父當年送給桑筠的那把匕首,刃薄如紙,寒氣逼人。
這匕首在凡俗界是神兵利器,在寶物眾多的修真界卻並不稀罕,但出其不意之下,或許也能有所作用。
他道了聲謝,將錦盒鄭重地抱進懷裡,朝兩個哥哥笑了一下。
桑母最後才走上前來。她沒有哭,至少表面上沒有,只是伸手替桑末理了理本就一絲不苟的衣領,又摸了摸他腕上那串八寶手串,確認一切都妥帖了,才往後退了一步,扶著周嬤嬤的手,目送桑末上了馬車。
阿福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馬鞭,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他是桑末的貼身小廝,按理說該跟著去,但遴選規矩不許帶僕從,他若是有靈根還能跟著少爺一起,但他並沒有測出。
桑末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阿福,以後替我照顧好母親。」
阿福用力地點了點頭,拿袖子猛地擦了一把眼睛,揚起馬鞭抖了抖。
馬車轆轆地駛出了桑府門前的小巷,桑末回頭望去,家人還站在門口,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卻始終沒有轉身回去。
馬車駛過街角,經過一棵老槐樹的時候,桑末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樹下的陰影里掃了一眼。
顧臨風、殷戎昭、徐少澤三人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都沒有上前。
他們說過要來送他,卻又默契地沒有站到桑府門口的人群里。
送別已經有過一次了,今日是桑家人團聚送別的時候,他們不想去打攪,也不願在那群親戚長輩面前再演一出體面周到的道別戲碼。
他們只是在遠處站著,用目光遠遠地追著那輛馬車,送它轉過街角,送它消失在巷口盡頭。
殷戎昭腳步向前邁了一步,似有掙扎,若他現在跟上去……算了,他這樣的資質,到了修真界,說不準反而是桑末的累贅。
況且他也做不到,將在戰場廝殺的父兄拋在身後。
馬車抵達奉仙居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暗下了。
奉仙居門前那條長街依舊被仙盟弟子把守著,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幾聲鳥鳴從路旁的梧桐樹上落下來。
桑末下了馬車,阿福將行囊遞到他手中,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少爺你多保重」,便又拿袖子去擦眼睛了。
桑末接過行囊,朝他彎了彎眼睛,說:「回去路上小心,別讓馬跑太快。」
阿福用力地點了點頭,跳上車轅,駕著馬車一步三回頭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