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明月亦可當空。
貴妃的閨名是洛茗，明月當空——這四個字若是傳了出去，足以讓整個洛家被滿門抄斬十次。
這是貴妃第一次在他面前吐露出真正的野心。
不是爭寵，不是復寵，不是在後宮裡再鬥倒幾個嬪妃、再爬回原來的位置。
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些。
洛辰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燈火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這件事的性質，他再清楚不過，比之前被扣在貴妃頭上的「謀害皇嗣」要重上千倍萬倍。
謀害皇嗣不過是宮闈之爭，成敗都是皇家自己的事。
可姐姐現在要做的……
他站在這間破舊的小屋裡，忽然覺得四周的牆壁都在向他逼近。
窗外的月亮太亮了。
「姐姐，」他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著貴妃的背影，「可想好了？」
貴妃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轉身，依舊望著窗外的明月，語氣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從前我有軟肋，有顧忌，行事處處被人掣肘。如今孑然一身，反而可以放開手腳了。他們以為洛家倒了，我便再也沒有翻身的本錢，可他們不知道，斷了線的風箏，才真正能飛得高。」
她說到這裡，轉過身來，看向洛辰，目光柔和了幾分，「悅兒和康伯，我會找個隱蔽的地方安置好。他們的行蹤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做的事也不會牽連到他們。對外就說，你求了仙師的恩典，將他們帶去了修真界調養身子。這樣既給了悅兒一個合情合理的去向，也能讓旁人以為洛家的血脈已經不在凡俗界了，不會再費心去追查。」
洛辰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問道：「為何不讓我當真帶走他們？」
貴妃輕嘆了一聲，走到洛辰面前，抬手理了理他有些散亂的領口，動作溫柔，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擔憂。
「你還是天真了些。那修真界，可不是真的什麼仙境聖地。凡俗界好歹還講個仁義道德，講究名聲體面，做事不能全無顧忌。可修真界呢？弱肉強食，強者為尊，勾心鬥角只多不少，殺一個人有時候連理由都不需要。
「你在那邊一無根基，二無依靠，自己尚且要在夾縫中求存。若是帶著妹妹和康伯，便是給自己多了一道軟肋，也給他們多了一份危險。等你真正站穩了腳跟，真正有了自保的能力，再去想將他們接過去的事也不遲。」
洛辰沉默地望著姐姐，許久，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姐姐說得對。
他不能讓妹妹跟著他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
貴妃雖然之前敗落過，但洛辰隱約知道她身後還有不少勢力蟄伏著，那些年裡她在宮中經營下來的人脈、拿捏的把柄、埋下的暗線，不可能一場清算就全數剷除乾淨。
如今她東山再起，能調動的資源未必比以前少。將妹妹交給她，反倒比跟著自己遠赴修真界更安穩妥帖。
至於妹妹病重時姐姐沒有施以援手這件事……
洛辰垂下眼帘，將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慮壓了下去。
她那時在冷宮，也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也許是權衡之下選擇了繼續韜光養晦，無論哪種原因，他都不欲再深究。
他只需要知道，如今出了冷宮的姐姐，是唯一一個有能力護住洛悅的人，並且她願意護，就夠了。
「我知道了。」他說。
貴妃點了點頭。
她不是個喜歡繞彎子的人，見洛辰已經接受了安排，便直截了當地切入了下一個話題：「悅兒的身子需要靈草丹藥來調理。她那場大病傷了元氣底子，凡間的藥材調理起來太慢，需要修真界的東西。
「還有我——冷宮裡熬了這些時日，身子也損了不少。養顏丹一類的東西，在凡間千金難求，在修真界卻算不得什麼稀罕物件。這些，都需要你幫忙。」
「我明白。」洛辰沒有半分猶豫便應了下來。就算姐姐不說，他也本就打算要為妹妹尋藥。
姐姐的那些打算他不全然認同，但他理解。
他們都是掙扎求存的人，誰也沒有資格對誰的選擇指手畫腳。他能做的，就是在修真界好好修煉、儘快站穩腳跟，成為姐姐和妹妹在遠方的那個支撐。
貴妃見他應得乾脆，臉上的神色鬆了松，語氣也輕快了幾分：「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遞到洛辰手邊。
那荷包看著不起眼，灰撲撲的粗布面子，沒有繡花，沒有墜飾，但掂在手裡卻分量不輕，袋口扎得緊緊的，隱約透出幾縷清冽的靈氣波動。
洛辰接過來一摸便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靈石。
在凡俗界，靈石是很難弄到手的東西，那是修真界的硬通貨，凡間的金銀再多也兌換不到幾塊。
姐姐在冷宮裡待了那麼久，剛出來沒幾天便已經想辦法弄來了這些，顯然是在為他鋪路。
「這是我想辦法弄來的，不多，但足夠你在修真界頭些日子不至於身無分文。」
貴妃攏了攏斗篷，將兜帽重新戴好，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目光最後在洛辰臉上停了一下，隨即轉身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洛辰將荷包收入懷中，跟在姐姐身後走出小屋。
院子裡的月光鋪了滿地，像是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貴妃的轎子就停在院門外，轎夫已經在寒風中縮著脖子等了許久，見貴妃出來，連忙躬身打起轎簾。
貴妃沒有立刻上轎。
她站在月光下，回過頭來，和洛辰面對面地站了片刻。
姐弟二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借著月色互相看了看對方。
一個即將奔赴刀光劍影的修真界，一個即將踏上荊棘叢生的復仇之路，這一別之後，不知道再見會是何年何月，又會是以何種身份。
夜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吹得貴妃的斗篷獵獵作響，也吹亂了洛辰額前幾縷沒有束好的碎發。
洛辰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貴妃也沒有再開口，只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她轉身上了轎，轎簾落下，將那身素色的斗篷和那張與洛辰相似的面孔一併遮住了。
轎夫抬起轎子，沿著田間小路緩緩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洛辰站在院門口，目送著那頂小轎越走越遠，最後變成夜色中一個模糊的小點，被黑暗一點一點地吞沒。直到那頂轎子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他才垂下眼帘，緩緩轉身走回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