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抹了把淚,將洛悅摟進懷中。
洛悅被她攬過去的時候,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從前那個會撲進長姐懷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小姑娘,此刻只是安靜地靠在貴妃肩上,像一隻被風雨淋透了的雀兒,連翅膀都忘了怎麼撲騰。
她從前是最活潑的,洛家還未出事的時候,滿府上下沒有一個人能管得住她那張小嘴。
她會在花園裡追著蝴蝶跑,會把新摘的桂花偷偷撒進洛辰的墨池裡,會爬到長姐腿上掰著手指給她數今天又學會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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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家中驟變之後,她又生了那場幾乎要了她性命的大病,即便被陳太醫的靈草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身子也大不如從前了。
如今的洛悅瘦得像一根風中的蘆葦,原本紅撲撲的小臉褪成了紙一樣的蒼白,從前那雙會笑的眼睛如今總是垂著,說話的聲音也輕了,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她坐在貴妃身邊,安安靜靜地,既沒有哭,也沒有撒嬌,只是用一隻手攥著貴妃的袖口,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
貴妃抱著她,手掌在她瘦削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撫著,聲音哽咽得幾乎連不成句:「苦了你們了。也是怪我——怪我棋差一著,沒能護住你們……」
她說到這裡便說不下去了,垂下眼帘,指尖微微發顫。
冷宮裡那些日夜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她自己都不想再回憶。
她撐著一口氣撐到了今天,可看到洛悅這副模樣,那口氣忽然就散了半邊——她到底還是沒能護住。
她知道族中親眷或死或囚,知道兩個年幼的弟妹被扔在城外一間破屋裡自生自滅,知道洛悅病得只剩一口氣的時候,自己只能在冷宮裡對著四面牆發呆。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洛悅的頭頂,落在了洛辰身上。
那雙與洛辰一模一樣的深黑色眼睛裡,此刻盛著一種複雜而沉重的情緒。
有愧疚,有審視,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明知答案可能會讓自己心碎,卻還是非問不可。
「辰兒,」她輕聲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尾音卻微微發顫,「你可怪我?」
洛辰站在窗邊,沉默了一會兒。
屋子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火光將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將他的輪廓勾出一道冷硬的線條。
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急著否認。
從洛悅病重時他跪遍滿城醫館卻無人肯收,到他抱著妹妹滾燙的身體一夜無眠,再到他站在桑府側廳被人扔幾兩碎銀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打發走。
在那些絕望到連呼吸都疼的時候,他的心底確實有過怨懟。
怨過姐姐為什麼連累了全家,怨過姐姐為什麼明明那麼聰明卻偏偏棋差一著,怨過她在冷宮裡什麼也做不了,連妹妹快病死了都指望不上她。
他不想騙她,所以他沉默了片刻之後,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貴妃的眼睛,開口說了實話。
「困苦之時,難免有過怨懟。」他語氣平靜,沒有遮掩,也沒有刻意加重,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實。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便沉了下去,帶上了一種遠超他年紀的通透與清醒,「可我心裡也清楚,皇宮之中,一切由不得姐姐。姐姐身不由己。真要怨,也該怨當初將姐姐送進宮中的人,怨不了你。」
貴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極快地掠過了一抹陰鷙,那陰鷙不是衝著洛辰,而是衝著洛辰口中那個「將姐姐送進宮中的人」。
那是他們的父親。
當年父親為了家族的前程,將年僅十五歲的她送進了深宮。
十五歲,旁人家的女兒還在母親膝下撒嬌,她已經學會了在後宮的刀光劍影里揣測人心、算計時局、步步為營。
她做到了貴妃,寵冠六宮,讓整個洛家跟著她風光了多年。
可她心底深處始終有一道疤,她是被父親親手推出去的,像棋盤上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那抹陰鷙只在她眼中停留了極短的一瞬,便被她閉了閉眼,用力地壓了下去。
再睜開眼時,她的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黑色,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平靜:「我本也在想辦法出來,只是還需要時間。如今你測出極品靈根,倒是幫了姐姐一個大忙。有了你這層關係,那些老東西便不敢再輕易動我。」
洛辰抬眼看向她,沉默了一息,忽然壓低聲音問道:「姐姐,若是我在仙宗能有所成就,或許可以將你……」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個方向已經很清楚,如果他在修真界站穩了腳跟,有了地位和實力,是不是可以把姐姐從凡俗界接出來,讓她不再需要在這個泥潭裡掙扎。
貴妃卻不等他說完便搖了搖頭,止住了他的話。
「如今我走到這個地步,無論如何,我都要繼續走下去。這條路,既然已經走到了今天,便沒有回頭的道理。」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洛辰,語氣鄭重,「你既已有如此仙緣,就好好修仙。凡俗之事插手太多,會有損你的仙途。」
洛辰看著她那張在燈火下略顯憔悴卻依然倔強的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姐姐的性子,只是低聲問了一句:「姐姐,何不及時止損?」
貴妃聞言,一時沒有說話。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門外喚了一聲。
康伯應聲進來,貴妃溫聲讓他先帶著洛悅去隔壁屋裡待一會兒。
康伯看了一眼洛辰,又看了一眼貴妃,什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牽起洛悅的手將她帶了出去。
洛悅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哥哥和姐姐一眼,那雙怯生生的眼睛裡似乎藏著什麼話想說,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安安靜靜地跟著康伯走了。
門被輕輕帶上。
貴妃站在屋中,緩緩走到那扇狹小的窗戶旁邊,透過破損的窗紙看向外面的夜空。
今夜的月亮不算圓,卻格外明亮,清清冷冷地懸在天際,周遭沒有一顆星星敢與它爭輝。
她仰頭望著那輪明月,良久,才低聲開口,聲音清冷而平靜。
「老東西氣數將盡。」她頓了頓,微微偏過頭,月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出一道鋒利的剪影。
她彎起嘴角,笑意卻不達眼底,那是一種在黑暗中蟄伏了太久、終於看到曙光的冷笑,「明月亦可當空。況且——該償的命,他們還沒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