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母帶著他見了幾位舅母和表親,長輩們自然是圍著桑末噓寒問暖了一通,又是叮囑他出門在外要好好照顧自己,又是讓他到了那邊記得給家裡寫信,桑末都一一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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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里觥籌交錯,酒過三巡,賓客們的話題漸漸從桑末身上轉移到了另一件事上——那個在百姓遴選日被測出極品單靈根的人。
這件事在短短兩天之內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上至朝堂下至街巷,沒有人不在談論。
「聽說姓洛,就是之前那個罪臣洛家的嫡子,」一位表叔端著酒杯,壓低了聲音和旁邊的人議論,「貴妃的親弟弟,誰能想到啊。」
「洛家那小子?真是他?這下子倒好……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翻案了。」另一個中年男子捋著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宮裡已經有動作了。聽說貴妃被從冷宮裡接出來了,雖說還沒復位,但也就是遲早的事。畢竟那是極品單靈根,大玄開國以來也沒出過幾個,宮裡頭不會不掂量這個分量的。不過洛家這次折損得太多了,族中男子不是流放就是問斬,元氣大傷,就算貴妃復位,再有起色也要許多年之後了。」
說話的是桑父的一個同僚,在朝中消息靈通,語氣頗為感慨。
「當年貴妃得勢的時候,洛家是何等風光,滿京城的達官貴人哪個不巴結。後來一朝敗落,那些巴結的人跑得比兔子還快,恨不得連名字都從族譜上劃掉。如今人家弟弟出息了,極品靈根,萬中無一,那些人又要忙著往上貼了。」
旁邊一位與桑家交好的夫人拿著帕子掩了掩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涼薄。
桑母的閨中密友吳夫人也來了,她和桑母從小一起長大,情分不比尋常。
她在人群中找了半天,終於在人堆里拉住了桑母的袖子,將她拽到廳角一根柱子後面,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感慨:「誰能想到那洛家的小子偏偏有這樣的機緣?早知如此,當初那門婚約就不該退。若是沒退,如今末兒可就是……」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眼神里滿是惋惜。
桑母面上的神色動了動,嘴唇抿了一下,隨即還是搖了搖頭。
她的手無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子不容動搖的堅定:「沒什麼可惜的。得之幸,失之命,不是末兒的機緣,強留著也沒用。
「況且洛辰如今是什麼情形?極品靈根,萬人矚目,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多少人想攀附他,以後必然多有事端。我只求末兒能安安穩穩地調理好身子,不用大富大貴,也不用一步登天,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吳夫人聽她這麼說,倒也覺得在理,點了點頭:「也是,末兒能有這番際遇,已經是難得了,比多少人都強了。」
她眼珠一轉,忽然想到什麼,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帶上了幾分試探的笑意,「阿沅,你看,如今末兒既已沒有了婚約,我那女兒……」
桑母一愣,隨即笑著嗔了她一眼,拿帕子在她手上輕輕拍了一下:「你那小嬌嬌如今不過垂髫歲數,話都還說不利索呢,想什麼呢你。」
吳夫人擺了擺帕子,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振振有詞道:「哎呀,這有什麼的。歲數是差了些,但也沒差到天上去嘛。況且末兒既然已經入了仙途,壽元就不能按常人算了。
「再過十年,我們家閨女長大了,末兒還是少年模樣,那不是正般配?我女兒那模樣你也見過的,白白淨淨,一雙大眼睛會說話,長大後定然不差的。」
她越說越來勁,不過見桑母不為所動,便又話鋒一轉,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笑著道,「我也是開個玩笑,隨口一提。不過以後若是有緣,咱們兩家的孩子再看對眼了,便是親上加親了。若是不成,也不影響咱們姐妹的情分。」
桑母笑著搖搖頭,拿她沒辦法,只說了句:「兒孫自有兒孫福,將來的事,誰說得准呢。」
桑家這邊燈火輝煌,人聲鼎沸,觥籌交錯之聲一直鬧到了將近二更天才漸漸散去。而另一頭,城外的農莊小屋裡,卻是截然不同的冷清與寂靜。
這間小屋十分簡陋,方桌上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燈芯燒得焦黑,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寒風吹得微微搖曳。
屋裡沒有什麼陳設,牆角的潮氣洇出一片灰撲撲的水漬,灶膛里的柴火已經燒盡了,只餘下一堆溫熱的灰燼,偶爾被風吹起幾粒暗紅色的火星,轉瞬便滅了。
洛辰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把所有的紛擾都擋在了這間小屋外面。
這短短兩日,有太多人來找過他。
仙盟的長老來過,承諾他只要願意入他們宗門,任何資源都可以任他挑選;宮裡的人來過,送來了一整箱的金銀珠寶和一個意味深長的口諭;從前那些對洛家避之如蛇蠍的權貴們也厚著臉皮遞來了拜帖,用盡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無非是想要在他身上押注。
他全都拒絕了,只向宮裡提了一個請求——見他的姐姐一面。
但即便宮中有意對洛家示好,也不能做得太過明顯。
貴妃終究是戴罪之身,雖然已經從冷宮裡被接了出來,復位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朝中盯著這件事的眼睛太多,若是在復位之前便大張旗鼓地出宮與罪臣之子見面,難免落人話柄,給了御史們彈劾的由頭。
於是貴妃沒有坐鳳輦,沒有擺儀仗,只乘著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悄悄從宮中的偏門出來,穿過了大半個京城,在城門關閉之前趕到了這座偏僻的農莊。
轎簾掀開,一個身披素色斗篷的女子走了下來。
她比從前清瘦了許多,不似曾經的張揚明艷,臉上的脂粉很淡,遮不住眼角的細紋和在冷宮裡熬出來的憔悴。
但那雙眼睛依舊和洛辰一模一樣——深黑色的,沉靜的,像是再大的風浪也吹不滅的一簇暗火。
洛辰站在小屋門口,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
姐弟二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了好一會兒。康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院門,將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給了劫後餘生的姐弟三人。
有太多話想說,卻都堵在了喉嚨里,誰也不忍心先開口,只怕一開口淚水便再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