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母把周嬤嬤叫進來,兩人就在正廳的桌邊坐下,開始拉單子。
桑父則去了書房,他研墨鋪紙,一封一封地寫拜帖,讓人分頭送到幾家常走動的親戚和同僚府上。
拜帖寫得簡短客氣,只說桑家幼子蒙仙師青眼,將於後日隨仙盟長老前往修真界修行,特此辭行,並邀至親好友於明晚過府小聚。
他又把管家叫到跟前,一一安排下去。
時間倉促,大操大辦來不及,但至親好友總要聚一聚,喝一杯送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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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府中廚子定是來不及籌備,桑父派人去請了遇仙樓的大廚,桑柏和桑筠一個跟著母親在廳里清點行囊,一個跟在父親身後打下手,寫帖子、跑腿、安排人手。
廚房裡灶火燃得旺旺的,煙囪里的煙從午後就一直沒斷過。
桑末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會兒,也想搭把手,剛捲起袖子便被桑母從廳里趕了出來。
桑母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之後還要長途跋涉呢,你好好歇著便是」,語氣不容商量,說完又轉身去數那堆衣裳了。
桑末站在廊下,看了看忙成一團的母親,又看了看院子裡小跑著來來去去的丫鬟們,知道自己確實也幫不上什麼忙,便也不堅持,安安靜靜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酒席定在了次日晚上。
桑家與京城中的人家交集複雜,姻親、世交、同僚、鄉黨,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鋪開來,即便是再三斟酌著只請了關係親近些的,各家拖家帶口地來,竟也有將近五十個人。
好在遇仙樓的大廚手藝過硬,帶著幾個徒弟在桑家廚房裡從午後就忙活開了,冷盤熱菜湯羹甜點流水似的端上桌,席面倒也辦得頗為體面。
各家親戚朋友紛紛舉杯恭祝,賀詞一句接著一句,說來說去離不開「仙途坦蕩」「光耀門楣」「前途無量」這幾句話。
帶來的禮物堆滿了偏廳的長案,錦盒堆疊如山,都是些價格不菲的好東西。
畢竟哪家要是出了一個修仙者,哪怕只是個剛測出靈根、連宗門都還沒入的少年,也是前途無量的好事。
今年這次遴選,從官宦貴族子弟中測出有靈根的不過五人,桑末一個,殷戎昭一個,莫家的嫡女莫采螢,馮家的庶子馮拓,一個三靈根一個五靈根。
民間測出來的也僅有三人,除了洛辰之外,再沒有測出比中下品更高的靈根。
這麼一比,桑末的金木雙靈根竟成了官家子弟中資質最好的一個。
也正因如此,連宮中都送來了賀禮,一對羊脂白玉如意,裝在鋪著明黃綢緞的紫檀木匣里,由一名內侍親自送到桑府,宣了皇帝口諭,說的是「桑門有子,仙緣不淺,朕心甚慰」之類的體面話。
桑末明日便要出發,不能飲酒,手中端著一盞清茶,以茶代酒,挨桌敬了過去。
他今日穿了件新做的緋色錦袍,是桑母親自挑的料子,說辭行是喜事,要穿紅才吉利。
緋色襯得他整個人比平日多了幾分鮮活氣,走動間衣袂翩然,像一簇搖曳的燈火。
在座的賓客都知道他體弱,誰也不會為難一個明日就要遠行的孩子,他端著茶來敬,眾人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反而還囑咐他別累著,少走動,多坐著歇歇。
桑末一一應了,端著茶盞走了一圈,該敬的長輩都敬到了,該回的話都回到了,才在西花廳的角落裡找到了顧臨風三人。
顧臨風面前已經堆了好幾個空酒壺,正一個人端著酒杯發愣,桃花眼裡盛著幾分微醺的霧氣,難得地安靜了下來。
殷戎昭坐在他旁邊,面前的酒盞倒是沒怎麼動,只是一杯一杯地替顧臨風倒酒,沉默得像是宴席上一尊多餘的銅像。
徐少澤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的酒杯也空了,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樣,看不出醉意,但耳根已經微微泛了紅。
三個人都喝了不少,卻沒有一個鬧的,也不怎麼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桑末端著茶走過去,在三人對面坐下。
顧臨風抬頭看了他一眼,扯出一個笑來,那笑容比起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模樣收了不少,桃花眼裡依舊亮晶晶的,卻不知道是燈火映的還是別的什麼。
桑末不是傻子,這幾個人對他的心思,他多少能察覺到一些。
那種心思混在多年的情誼里,分不清幾分是朋友之誼、幾分是少年慕艾。
但如今他要走了,去的是修真界,一別之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更不知再見時彼此還是不是如今的模樣。
修仙者的壽元和凡人的壽元不在同一個刻度上,他可以閉關十年出來依舊少年模樣,而他們可能已經在皇城裡娶妻生子、鬢生華髮。
有些話說不說出口都無所謂了,所以桑末只是陪他們坐著,隔著一張小小的方桌,聽著窗外隱隱傳來的絲竹聲和敬酒聲,幾個人都沒有怎麼開口,也沒有誰刻意去找話題,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同一片燈火下。
像從前每一次在茶樓里消磨時光一樣,但又不一樣了,沙漏里的沙子在往下落,誰都看得見,誰都攔不住。
坐了一會兒,桑母派人來喚他,說幾位舅母和表親在那邊等著,讓他去見一見。
桑末應了一聲,站起身來。
他剛轉過身,手腕忽然被人從身後握住了。
他回過頭,是殷戎昭。
殷戎昭的手握得有些用力,粗糙的指節硌得桑末的腕骨微微發疼,那張少年意氣的臉上神色翻湧,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做什麼極其艱難的抉擇,眼中有掙扎,有不甘,有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攪在一起。
桑末沒有掙開,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他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過了許久,殷戎昭的手鬆了松,又緊了緊,最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的風暴已經歸於平靜,只餘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用沙啞的嗓音低聲說了句「罷了」,隨即手指一根根地從桑末的手腕上鬆開,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去吧。」
桑末看著他那張寫滿了壓抑與釋然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轉過身,跟著侍女往正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