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桑府側門外緩緩停下,阿福擺好腳凳,桑末扶著把手下了車。
他腳剛落地,候在門口的幾個丫鬟便一溜煙地往正院跑去報信,那架勢倒像是他中了狀元回來似的。
桑末看著她們跑遠的背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攏了攏肩上殷戎昭那件玄色大氅,邁步往正廳走去。
正廳里,桑父桑母早已等得坐立難安。
桑父手裡端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了,他卻一口沒喝,只是端著茶盞盯著門口出神。
桑母更是一刻都坐不住,在廳里來來回回地踱步,手裡的帕子被絞得皺巴巴的,嘴裡念念有詞,不知是在念佛還是在自言自語。
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桑母猛地停住腳步,幾步便搶到了門口。
桑末邁進門檻,還沒來得及行禮,便被桑母一把拉住了雙手。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兒子的臉色,像是想從他的表情里提前讀出答案,聲音急切而緊張:「末兒,怎麼樣?測出來了嗎?什麼靈根?品階如何?」
桑末看著母親滿眼的期盼與忐忑,沒有賣關子,笑著將結果說了出來。他說是金木雙靈根,品階在中品到中下品之間,長老說雖然算不得上佳資質,卻也並非最差的那一檔。
他將中年長老那句「但若得明師指點,找到調和之法,未必不能有所精進」也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
桑母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便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雙手合十朝空中拜了拜,嘴裡連聲念著「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眼眶卻已經泛了紅。
這個結果比她和桑父私下裡擔心的好得太多了——她原本做了最壞的打算,甚至偷偷想過桑末可能連靈根都沒有,或者是和殷家三郎一樣的雜靈根、下下品。
如今兒子不但有靈根,還是雙靈根,品階也比下品高出一檔,這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更何況金木雙靈根,雖然相剋,卻也是兩種屬性,發展前景比多靈根要寬闊得多。
就算進不了內門,憑這個資質,也不會淪落到去做灑掃雜役的地步,至少能做個正經的修煉弟子。
這意味著桑末那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弱症,在修真界裡被治癒的可能性,又大了許多。
「我就說我們末兒是有福氣的,必不會是下品靈根。」桑母捧著桑末的臉,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細紋都擠了出來,語氣里滿是驕傲。
「夫人,」桑父在一旁笑著搖頭,「方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桑母瞪了丈夫一眼,卻沒真的惱,只是鬆開桑末的臉,轉身便開始盤算起來:「金木雙靈根,這得請客——不,先不急著請客,先得去皇寺還願,慧文大師那邊得備一份厚禮……」
桑末站在廳中,看著母親喜形於色地來回踱步,父親的臉上也難得地掛了笑意,兩個哥哥從偏廳聞訊趕來,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我就知道麼兒有出息」。
爐火燒得很旺,茶香氤氳在空氣里,一切都很溫暖,一切都很圓滿。
他輕輕吸了口氣,然後開口了。
「娘,長老說,後日酉時便要出發。」
正廳里的熱鬧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桑母的腳步停住了,桑柏正在說的話斷了半截,尾音還飄在空氣里,說話的人卻已經忘了下文,桑筠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茶水微微晃蕩,晃出了幾滴落在桌面上,他卻渾然不覺。
「後日?」桑母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乾淨,眼睛裡卻已經換上了另一種神色,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幾分,「怎麼這麼快就要走?我還以為……還以為起碼會過了春節。你大哥五月成親,你連新嫂嫂都未見過,這……這連臘八都沒過……」
她的話越說越快,像是在和時間爭辯什麼,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已經明顯帶了哭腔,尾音微微發顫。
她飛快地別過臉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可那淚水涌得太快,帕子還沒按上去,淚珠便已經滾了下來。
桑父站起身,走到妻子身邊,伸臂將她攬入懷中。
他的手輕輕拍著妻子的後背,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痕,聲音溫和:「想來仙門那邊也想要在年節前結束招徒一事,也是人之常情。無妨的,末兒又不是去了就不回來了。」
確實如此,雖說仙凡有別,但從凡俗界出去的修真者,並沒有被禁止返回故鄉。
那些入了仙門之後再也不曾歸家的修士,多半是自己打定了主意要斬斷紅塵俗世的牽絆,一心向道、不問世事。
但桑末顯然不會是這樣的,他不是那種為了求道可以割捨一切的人。
他會回來,這一點桑母心裡也知道,只是驟然聽到離別的日期被壓縮到了眼前,理智便潰敗給了不舍。
桑母定了定神,深吸了幾口氣,將眼淚擦乾淨。
她終究是當家主母,不會在小兒子面前垮得太久。她重新抬起頭來,眼眶還是紅的,聲音卻已經穩了不少。
「後日就走,那時間太緊了。行囊要備起來——」她說干就干,轉身便要去喚周嬤嬤進來列單子,腳步剛邁出去又收了回來,眉頭重新皺起,臉上的憂色比方才又濃了幾分,「凡間遴選過去的弟子,是不是不能帶僕從?末兒從小都是人伺候的,身子又弱,這到了那邊可怎麼是好……」
桑末上前兩步,挽住母親的手臂,將她輕輕按回椅子上坐下。
他順勢靠在母親身旁,將頭擱在她肩窩裡,聲音軟和,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娘,我也不是三歲小兒了,照顧自己還是做得到的。穿衣吃飯這種事,學學就會了,你兒子又不笨。」
他頓了頓,眨了眨眼,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玩笑的俏皮,「況且修真界不是有淨塵咒嗎?我聽說一個咒訣打下去,渾身上下乾乾淨淨,比洗澡還方便。還有辟穀丸,吃一顆頂一天,連飯都不用做。要動手的地方也不是很多嘛。」
桑母被他說得哭笑不得,嗔道:「還沒去呢,就惦記著偷懶了?」
桑末仰起臉,彎著眼睛笑,語氣卻半真半假:「娘,你放心吧。要是實在受不了,我就跑回來。修真界又不是牢籠,沒人把我拴在那裡。」
桑母微微一怔,隨即破涕為笑,伸手在桑末的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幾分無奈,還有幾分期許與嗔怪:「仙途在前,哪能輕言放棄。這可是天大的機緣,尋常人求都求不來的。末兒,你到了那邊還是要努力修煉的,別光想著偷懶。」
桑末乖巧地點了點頭,桑母伸手攬住他的肩,手掌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
沒過多久,桑母便重新站了起來。
離別的傷感被忙碌取代了,後日酉時出發,滿打滿算只有兩天的時間,要做的事情太多,沒有工夫坐在原地傷春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