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天然氣是技術問題,構築停機坪車廂是工程問題,阻擊屍群是戰術問題,參與救援太空人是戰略問題。
但要不要、以及如何帶走這些外國人,是政治問題。
至少在大家撕破臉皮以前,政治問題無法靠著一箱子彈、一條鐵軌、一台坦克來解決,它需要用更巧妙、更靈活的方法來應對。
「讓我想想……」
邵明走到一旁,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我先捋一捋背景,營地對外國人的監管並不嚴格,是嗎?」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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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不是由阿斯吉回答的,而是由杜岩回答的。
相比前者,後者和麗薩這幾日所做的事幾乎和「監視」營地無異。
「想走就可以走,但是載具被嚴格管理,這裡離空軍基地近,離城市比較遠,所以走也走不遠。」
邵明又問。
「另一方面,屬於委員會的軍隊人數並不夠,小鎮基本是靠外國軍人警察組成的治安隊伍管理的,是嗎?」
「是的。」
杜岩將雙手環抱在胸前。
「但他們沒槍枝,只有最低限度的武裝。」
「所以……」
邵明摸著下巴,眯起眼睛。
「實際上,委員會對小鎮是一個半放養的狀態?」
麗薩接了一句。
「也不能這麼說……」
杜岩接著解釋。
「雖然沒有圍牆,但靠著配給制度和工時安排足夠將每個人牢牢拴在鎮上,食品、藥品之類的戰略物資全都是限量發放,領多少用多少,不允許私藏。」
麗薩附和著說。
「就是沒有離開的能力,何況待在這裡至少每天有飯吃。」
「嗯……」
邵明抬起頭。
「我知道怎麼做了。」
他緩緩開口。
「讓尼古拉自己接受……或者說,讓他以為是自己在做決定。」
杜岩:「你是說把他捆起來打一頓是嗎,我們偵查過……」
「不,不是。」
邵明連忙制止他危險的想法。
「等會兒,什麼叫你們考慮過?」
他站起身,重新回到地圖旁。
「聽著,委員會,尼古拉,奧西波夫,這些處於中高層的大部分人實際上都遵循著一個最底層的邏輯,即用秩序保證營地的存續。」
「那如果營地中出現了不安分子,生出了不穩定的『苗頭』,他們會怎麼做?」
「直接槍決?從他們對鎮外的管理模式來看,應該還不至於這麼極端吧。」
「你的意思是……」
阿斯吉似乎已經猜到了他的計劃是什麼。
「我們現在有現成的不安因子,足以撩撥委員會那根緊繃著的弦。」
「沒錯。」
邵明的手指在鐵路上畫了一條線。
「正如同張明遠會來找我們一樣,我們的出現本身就讓這些不安因子開始躁動起來,但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他們的這種躁動都還沒有釋放出來。」
「就算我們沒有出現,這些人也會為自己爭取更多、更平等的待遇,將空軍基地這道有形的外牆和人心中無形的外牆推倒。」
「可如果我們沒有出現,他們的躁動就會被視為是對營地秩序的挑撥,進而讓代表生存的委員會站在正義的一方,拿走搖擺的大部分人的支持。」
「這種躁動將會在雙方的誤解之下愈演愈烈,委員會又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在獲得大部分民意認可後,他們也會採取更極端的措施。」
「而現在,我們出現了,我們在這裡,是一個雙方都可以得到的缺口,想要離開的人能夠得到一張車票,想要穩定的人也可以將不安分的人送走。」
「所以,我們只是在正確的時間出現的正確的人。」
此言一出,周圍四人紛紛投來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目光。
「我現在,又開始喜歡這種大家都對的感覺了。」
杜岩的話讓邵明笑了一下。
阿斯吉問:「那按照這個設想,我們具體應該怎麼做?」
「很簡單,我們只用做好我們該做的,甚至做得更好就行。」
邵明落在地圖上的手指跟著滑向東方的天然氣廠。
「我們做好我們的事,帶回天然氣,甚至帶回更多的物資,回報,讓委員會相信我們是一個值得信賴的盟友。」
「我們不會再向他們索取任何東西,相反,我們在把天然氣運回來以後,就會立刻離開——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這是明線,而另一條是暗線。」
「等到我們的火車抵達,大批物資被轉運到城外不可能不引起鎮民們的注意,根據張明遠所說,他們甚至已經知道火車要來了。」
「那在這個節骨眼上,那些不安分子想要去看一看,瞧一瞧,也不是什麼不難理解或者過激的事情吧?」
「無論是過來幫忙裝卸物資的志願者,還是街邊好奇打探的路人,對火車的觀察本身就會被委員會解讀為一種威脅。」
「我們要讓這種威脅變得更明顯,卻更可控一些。」
他壓低聲音。
「試想一下,如果沒有發泄口,我們的出現讓營地出現了大規模的躁動,委員會會怎麼看待我們?即使我們帶回了更多的物資,恐怕也會被視為帶來混亂的外部因素。」
「沒有引導的行動只會演變成暴亂,我們也不願意看到白俄羅斯人出現內亂,所以我們需要儘可能的控制這次騷動。」
「這是最難的一點,釋放信號的同時壓抑這種信號,而這需要一群我們素未謀面的人去做。」
「但這一點我也想好了,張明遠將要給出的名單肯定會是最想離開的人,他不需要告訴這些人怎麼做,他只需要告訴他們火車可能是離開的機會——甚至他可能已經這麼做了,然後在他們想要採取行動之前阻止他們。」
「僅此而已,並不複雜,剩下的一切都是自由發展。」
「最關鍵的一點是,不能讓營地發現我們參與其中。」
他清了清嗓子。
「最理想的狀態下,我們的出現引發了一點躁動而不是騷亂,關於離開的討論、交談開始增多,串門的頻率開始增加,委員會將在我們去運輸天然氣的時間內逐漸將重心轉移過去。」
「他們發現了這種信號,而我們在事態升級前以『獨立可靠盟友』的姿態凱旋。」
「那他們就必須在我們離開之前作出決定,是讓我們帶走這些不穩定因素,還是等我們走後再任由他們膨脹,威脅到營地的生存。」
「我們不是來挖牆腳的,也不是引發騷動挑釁秩序的,只是一個擺在面上的現成的解決方案。」
「如果有人現在不想走,以後卻想離開,那麼這次離開的機會就會被委員會擺出來,成為壓制他們的理由。」
「我們不但為他們帶走了不安因素,也為他們長久的秩序提供保障。」
「尼古拉是一個成熟的政客,敏銳和洞察力是他不可或缺的東西,這一點既是我們的敵人,也是我們的盟友。」
他直起身子,胸有成竹。
「對想要離開的人,對委員會,我們都是一個辦法。」
「我們不需要說服他們,給他們承諾,我們要讓他們的邏輯自發指向我們需要的方向。」
「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會輸,委員會維持了秩序,我們得到了人手,想要離開的人拿到了車票。」
「三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