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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魔君師娘

2026-07-30 03:28:53 作者: 離境無生滅
  眾口坊上游,是全始堂。

  它是離惑規模最大,專門負責分割處理,保存肉材的工坊。

  看上去跟殺魚流水線一樣,沿著不息川排開,處理著上流宰殺後的大量牲畜。

  從名字上也能看出,這講究的就是一個全始全終。

  因為在離惑,浪費被視為嚴重過失,牲畜從皮毛、骨血、內臟到魂魄,都必須得到妥善利用。

  全始堂再往上,便是不息川的源頭。

  許平秋抬眼望去,只見兩座高峰夾峙如門,一條赤色大川從斷崖之上倒峽傾河般噴薄而下。

  血浪懸空,飛沫如雪。

  浩蕩水勢撞上崖間怒石,霎時激成數十道長虹,彼此卷折交匯,最終轟然注入下方深潭。

  漫天血霞隨水霧升騰,將兩側峭壁映得一片赤紅,氣象竟有幾分瑰麗奇偉。

  那座高崖,被喚作早登台,全稱是早登解脫台。

  這裡負責屠宰善生苑運來的牲畜,也是離惑整條養殖流水線的最後一環。

  大量牲畜被運抵此處,經過一套成熟而高效的流程批量屠宰,血水則順著早登台匯入不息川,經過沿途法陣層層淨化,再送往離惑各峰。

  到了這裡,離惑從養殖到屠宰的整條流水線,便算看完了。

  前方的道路只有沿台後長階向上,通往盡瘁峰的山道,殷巧兒便是想繼續繞,也暫時找不到其他藉口了。

  她在階前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又抬頭看了看日頭,臉上的不舍幾乎凝成了實質。

  這一路走得再慢,終究還是走完了。

  「上路吧。」

  殷巧兒長嘆一聲,臉上的燦爛笑容頓時收斂了許多。

  不僅笑容消失了,連她整個人的面相都有些變了,仿佛憑空蒼老了好幾歲,眉宇間多出一種連上十二個時辰班後才會沉澱出來的穩重。

  身後的厲隼與嚴實也是,一種名為長期加班堆砌出來的死感和怨氣逐漸浮現。

  許平秋看著,莫名覺得她們有一種……專業感?


  這就跟醫術越高的大夫頭髮越少一樣。

  雖然這不是一定的事,但第一眼看見一個髮際線堪憂的大夫,確實比看見一個滿頭濃密秀髮的大夫,更容易讓人感到信任。

  眼前這三位也是同理。

  那種加班加出來的滄桑感,比任何修為境界都有說服力,一看就是離惑的骨幹精英。

  離惑群峰最深處,山勢比外間更加高峻,眾人沿著盤山長階向上,穿林過澗,愈行愈高,

  此峰高凌諸山,直入青冥。

  峰頂破開雲海,霞光自天邊落下,映得整座山峰明暗分明。

  那便是離惑諸峰之首,盡瘁峰。

  名字取自鞠躬盡瘁,意在告誡門下弟子,應當盡心竭力,不負法統。

  至於死而後已為何沒有放進名字里,許平秋覺得,大約是因為這四個字說出來不太吉利。

  況且,以離惑在魂魄一道上的造詣,死了之後,可能也未必能真的休息。

  不過在山中繞了這麼大一圈,始終沒有看見睚眥,許平秋心中略感遺憾,但轉念一想,就算真的摸到了,手感估計也比不上白龍,頓時釋然了。

  峰頂雲氣徐徐漫過白石廣場,一座巍峨宮殿臨崖而立,殿宇飛簷高挑,朱門大開,正上方懸著一方古拙匾額。

  無逸宮。

  殿門左右,各有一行大字。

  生於憂患,死於安逸。

  這座宮殿的名字,便是取自其中,時刻告誡離惑門人不可貪圖安逸享樂。

  眾人跨過門檻,殿內一隻青銅香爐中煙氣裊裊,時而聚作飛禽走獸,時而散入虛空。

  大殿盡頭,一道明麗身影正臨窗而立,背對著殿門,霞色宮裙被窗外天光映得流彩浮動,顯得瑰艷華美。

  直到眾人走近,她才緩緩轉過身來。

  殷巧兒三人立刻垂首行禮。

  許平秋則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拱手道:「晚輩許平秋,見過魔君師娘。」

  魔君師娘?

  殷巧兒低垂著頭,目光原本安分地落在黑石地面上,聽見這一聲稱呼,瞳孔猛然一縮,開始了強烈的地震。


  什麼師娘?

  怎麼就師娘了?

  宗主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層身份?

  我聽到這個不會有逝吧?

  她感覺身後的兩人也同樣震驚,但此刻沒法回頭,只能用餘光拚命朝旁邊瞄。

  魔君微微垂眸,心中也略感意外,她聽著這稱謂……心中有種不好形容的感覺。

  聽起來很有一種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又有些像是……夫妻和離後,兒女依舊照常稱呼的既視感。

  可是,截雲與她們之間的事情,又哪有這麼分明呢?

  不過,看許平秋叫得如此順口,顯然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在此之前,只怕已經叫過飛玄了吧?

  要是這樣,這一聲倒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了。

  魔君心念微轉,面上卻不見分毫異色,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看向殷巧兒,說道:「你們先退下吧。」

  「是,是!」

  殷巧兒聲音里藏著一絲壓不住的緊張。

  三人一齊拱手告退,轉過身後,殷巧兒的目光立刻斜向厲隼,厲隼又迅速瞥向嚴實。

  短短几步路,三人眼神來回飛了十幾次,已經完成了一場無聲卻異常激烈的討論。

  出了殿門,三人便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逃也似的離開了無逸宮。

  殿中重歸寂靜。

  「師娘明鑑,無晝江之事,正如傾桉信中所寫。」

  許平秋再次拱手,正色道:「如今白鶴樓法度初復,諸司空缺,幽冥又有大片失地亟待收回。天墟雖已遣人進入幽冥,可人手終究有限,所以晚輩此來,是想請師娘相助。」

  雖然殿內的氣氛好像有些微妙,但許平秋主打的就是一個無視風險,直接連魔君二字都省了。

  反正這事好也好不到他頭上,壞也壞不到他頭上。

  況且先前都喊飛玄道君的面喊過師娘,如今總不能厚此薄彼吧?

  「這倒是沒有問題。」

  魔君見許平秋沒有提及截雲,便也只論正事,她便也順著往下說:「不過以殘缺的陰曹法度,我先給你一萬人吧。」

  「咦?」

  許平秋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連忙把稱呼叫得更熱情了些:「多謝師娘,師娘真好!」

  離惑不愧是搞流水線的,人就是多!

  許平秋不禁感嘆,自己在天墟公屏抓人,才抓到千餘人,結果魔君一開口,人數直接翻了十倍,而且個個專業對口。

  這要全部拉進幽冥,他都不敢想開荒能有多快!

  「說起來……」

  魔君聽著這幾聲師娘,心中那種奇怪感覺愈發難言,但許平秋既然以晚輩相稱,她覺得自己倒也不至於為難一個晚輩,只是將債記到截雲了頭上後,轉移起話題:

  「盤玉李氏除了請帖外,倒是向我額外吐露了一些消息,關於近些年的生育異狀,想要請我前去『觀禮。』」

  李氏商路遍及真界,離惑的許多靈肉、魂材與祭儀之物,皆借其商路流轉,雙方往來不少。

  不過李氏主動透露這等隱秘,估計還是因為魔君先前出手時,蘊含五道六橋的神通與輪迴有關吧。

  許平秋聽明白了其中的含義,神色一正:「他們發現輪迴不對勁了?所以想請師娘您出手?」

  「也許吧。」

  魔君沒有替李氏斷言,只平靜道:「收到消息後,我已經遣人前往盤玉探查。大致情形,與傾桉信中所寫差不了多少。」

  「原來如此。」

  許平秋稍一思索,便將前後諸事串聯起來。

  盤玉多子之象已經持續了二十一年,李氏便是再遲鈍,也該知道此事絕非尋常。

  只不過,生育異變發生在陽世,根源卻藏在幽冥,白鶴樓沉寂多年,無晝江又隔絕陰陽,李氏縱然查遍盤玉諸域,也很難找到真正的源頭。

  雖然困難,可只要有心,逐一排查之下,其他可能都被排除後,剩下不可探查的幽冥,也只能是答案了。

  一方地陸重天的輪迴若是真出了問題,對於坐鎮此地的李氏而言,幾乎是致命破綻,所以在事情查明以前,李氏無論如何也不敢大肆宣揚。

  於是,一場廣邀賓客的婚禮,便成了最合適的遮掩。

  若事情最後證明只是虛驚一場,那便當真只是辦了一場婚禮,不會給李氏招來任何麻煩。

  「那原本師娘是準備如何處理呢?」許平秋有些好奇魔君會用什麼手段。

  「沒有什麼好辦法。」

  魔君輕輕搖頭:「只能先將盤玉新近去世之人的魂魄截留下來,減輕那處輪迴的壓力。除此之外,我也無法直接干涉其他陰曹的法度。」

  「師娘也沒法干涉?」

  許平秋有些驚訝。

  從先前的表現來看,魔君的五道六橋,不是自行構建了一方輪迴法度,便是復甦了某處殘存陰曹。

  其完整程度顯然遠勝白鶴樓,甚至能夠直接截留亡魂,結果……

  「是啊。」

  魔君看著他,微微一笑,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所以等事情平息以後,就說是我解決的。」

  「這……」

  許平秋微微一怔,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也認真了幾分,再次拱手道:「多謝魔君姐姐。」

  「這會兒不叫師娘了?」

  「這是替傾桉謝的」

  許平秋答得十分坦然。

  魔君顯然已經猜出了陸傾桉承負陰陽神藏之事。

  這本就是無法長久隱藏的事情,當日沖玄子的一席話,早已點明陰陽神藏很可能落在泗水舊人身上。

  如今陸傾桉親自接管白鶴樓,重整陰司法度,這件事一旦傳開,無異於坐實了陰陽神藏已經有人承負。

  魔君此舉,便是打算替陸傾桉護道,將因果遮掩一番。

  畢竟離惑弟子已經到了盤玉,到時候盤玉的輪迴異狀又逐漸平復,旁人追查起來,自然會先將此事歸於魔君。

  「你倒是會說話。」

  魔君微微頷首,看著許平秋,心中對陸傾桉的這個道侶頗覺滿意,同時心中不由想到,如果截雲能有他一半口才,他們幾人之間的許多事情,大約都會簡單許多。

  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截雲真成了這般八面玲瓏的性子,也就不是截雲了,更何況,現在的情況不才更有趣,不是嗎?

  至於陸傾桉,她又另有一種複雜的感觸。

  既有知音相惜的親近,也有一種看見另一個自己先一步走到圓滿處的欣慰。

  當年那個將生死置之度外,孤身前來求法的少女,如今不但有了想走的道,也有了願意陪她走下去的人。

  確實很好。

  「既然你來了,還有一件東西,正好交給你,替我帶給傾桉。」

  魔君抬起手,朝窗外輕輕一招,剎那間,整座離惑地界微微一震。

  群峰之下,原本沉靜厚重的地氣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引。

  青,赤,白,黑,黃,五色靈光自山川各處升騰而起,穿過雲海,匯成一道道絢爛長流,向無逸宮奔涌而來。

  大殿中的玉柱隨之震顫,懸垂紗幔無風自揚。

  浩蕩地氣在魔君掌中盤旋交織,先聚作一團混冥玄光,繼而清濁分判,徐徐凝實。

  數息之後,一尊古樸圓鼎從光中顯露出來。

  此鼎三足兩耳,圓腹深沉,通體呈現出一種渾黃之色,鼎身沒有任何形制紋飾,樸素得仿佛只是泥土燒鑄而成。

  可它現身的一刻,殿中一切震動都平息下來。

  玉柱不搖,紗幔不動,連窗外翻湧不休的雲海都停滯了下來。

  有詩讚曰:

  非金非石混蒙中,煉就陰陽造化功。

  身合坤元承萬物,氣含五色貫長空。

  靜時岳峙千峰定,動處雲騰四海從。

  大象無形藏至道,一尊元鼎萬器宗。

  許平秋雖然未曾見過這尊鼎,也沒有從任何典籍中讀到過它的形制,但當目光落上去時,心底卻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個名字。

  元鼎。

  元者,始也。

  鼎者,定也。

  定鼎山河,鎮安社稷。

  那尊鼎沒有顯露任何威勢,卻古老而厚重,仿佛在天地初成之時便已存在。

  「這……」

  許平秋看不出它的具體品階,也不知它有何神通。

  但看不懂沒有關係。

  這東西一看就很古老,而修行界有一條相當樸素的道理,古老不一定強,可強大的東西通常都很古老。

  而在元鼎之中,也並非空無一物,而是盛著五種顏色截然不同的土壤。

  此物,名為社稷土。

  有詩讚曰:

  青赤皂白列四方,中央一撮色玄黃。

  春生夏長秋成實,北藏中和育萬糧。

  捧出能安千里土,拋開可定百城疆。

  莫言只是真塵壤,社稷從來此內藏。

  社稷土這個名字乍聽平常,但其中之一,居於中央的那一抔黃土,還有一個更具傳說色彩的名字,那便是息壤。

  「這些是我早年自陰曹所得。」

  魔君托著元鼎,平靜道,「奈何始終無法驅使,只能沉入地脈之中,充當個壓勝之物,如今正好物歸原主,也算是我隨的禮物了。」

  「多謝魔君姐姐!」

  許平秋再次替陸傾桉道謝,可謝完之後,他忽然感覺有哪裡不對。

  禮物就禮物。

  為什麼有一個隨字?

  他試探著問:「師娘所說的隨禮,是隨什麼禮?」

  「沒什麼。」

  魔君只是微微一笑,將元鼎送到他面前。

  她已經再次確定,請帖之事果然是截雲與霄漢背著許平秋四人做的。

  既然如此,這麼有趣的事情,她也不介意暫時替她們瞞上一瞞。

  不知道為什麼,許平秋忽然覺得,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這位魔君師娘很像下邪惡的老登。

  壞菜了。

  老登又背著自己搗鼓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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