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秋接過元鼎,越想越覺得不對。
總不能是自己先前給老登和霄漢寫了聘書,他們轉過頭來,便也照葫蘆畫瓢,替自己寫了一份吧?
哈哈……仔細想想,以老登和霄漢的行事風格,這種事情他們還真幹得出來。
但再一細想,這也不對啊!
臨清和傾桉都跟著自己出門了,就算老登真寫了,這聘書又能下給誰呢?難不成給師尊?
嗯……那倒也不是不行。
雖然有種多此一舉的感覺,但以師尊的性子,大概會欣然收下,可就是為什麼這事魔君也知道呢?
而且隨禮……嘶。
許平秋想到先前那樁心暖暖的大好事臨頭,再細品了一下那個『隨』字,心中頓時生出一種極不妙的猜測。
這聘書,該不會已經跳過下聘的環節,直接變成婚事請帖,滿天亂飛了吧?
不能吧?
可惜,這個問題在魔君這裡顯然得不到答案。
任憑許平秋怎麼拐彎抹角的試探,魔君留給他的依舊只是一個『沒什麼』的微笑,半個字也不肯多說。
那笑容溫和明艷,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眼前之人親切和善,毫無半點惡意。
可落在許平秋眼裡,卻充斥著一種熟悉而惡劣的登味。
老登真是害人不淺啊!
連魔君師娘都被帶壞了。
沒轍,許平秋只能揣著一肚子不詳預感,拎著元鼎,轉身出了無逸宮。
該說不說,這鼎還挺重的。
以他如今的體魄,隨手托起一座山峰都視等閒,可這尊元鼎落到手中,竟讓他感到了一股久違的分量。
也不知道這樣的寶貝,要是用來燉湯,會不會很好喝。
畢竟鼎這東西作為禮器之前,原本就是用來烹煮食物的器皿。
許平秋正低頭研究,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滿含驚喜的呼喊。
「爹!」
「哎!」
許平秋下意識應了一聲。
正所謂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況且這種突如其來的便宜,更要先占了再說。
可應完以後,他抬起頭,看著去而復返的殷巧兒,忽然發現情況有點糟糕。
「哎,不是,嘴瓢了。」
許平秋趕緊往回找補:「不過你這怎麼一轉眼,連輩分都給我升了?」
「因為您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啊!」
殷巧兒說得情真意切,膝蓋一彎,性情地決定給許平秋磕上一個再說。
「嘿,你這……」
許平秋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後領,將人重新提了起來。
殷巧兒雙腳離地,仍舊掙扎著往下墜,嘴裡還念念有詞:「哥你讓我磕一個,就磕一個!你不讓我磕這個頭,我心裡不踏實!」
「你踏實了,我可不踏實。」
許平秋把她提穩,又看了看後方同樣去而復返的厲隼與嚴實。
厲隼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銳利,嚴實也挺直了腰背,先前那股由加班積攢出來的死氣,竟然一掃而空。
許平秋很快反應過來:「你們這是拿到外勤資格了?」
「不用搶!」
殷巧兒見實在磕不下去,只好順著他的力道站穩,興奮地解釋道:「宗里直接給我們添了名額,讓我們繼續負責接引,從旁協助哥辦事!」
原來,三人前腳才從無逸宮出來,還在震驚自己撞破了一個驚天大秘密,可一想到接下來還要繼續幹活,那種八卦的快樂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們像行屍走肉一般往山下走了沒多遠,事情卻忽然峰迴路轉,一道宗門法旨追了上來,直接將三人列入了此次外勤名錄。
這跟剛放完假,一睜眼發現自己穿越回了放假第一天有什麼區別?
太爽了!
看得出來,三人都是發自肺腑地高興。
許平秋不是很想掃興,但還是問了句:「你們知道要去哪裡嗎,就高興成這樣?」
「不知道啊。」殷巧兒回答得理所當然,「但去哪兒不都比待在宗里好嗎?」
「下陰曹地府也是嗎?」許平秋問。
「陰曹地府?」
殷巧兒聞言先是一怔,隨後眉梢高高揚起,臉上不但沒有半點懼意,反而顯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輕蔑。
「區區陰曹地府?」
她昂首挺胸地說道:「我敢下地府,你問鬼敢來我們離惑上工嗎?」
「……」
許平秋一時竟無言以對。
想想也是,對離惑弟子而言,陰曹地府有什麼兇險的?
鬼不一定有離惑多,怨氣不一定有離惑濃,除了環境陰森一點,好像真沒什麼區別。
許平秋又看了殷巧兒一眼,這才注意到,不過一段時日不見,殷巧兒的修為倒是精進得極快。
當初殷巧兒隨離惑弟子前往天墟交流時,便已經到了靈覺圓滿,周身氣機圓融。
如今再見面,她氣息內斂,神意自定,方才掙扎時雖咋咋呼呼,體內性命二炁卻始終穩固不散,顯然已經順利跨過那道門檻,成了玄定境修士。
厲隼與嚴實也相差無幾。
這般進境看似驚人,放在離惑卻算不得稀奇。
雖然離惑日夜忙碌,但福利確實極好,修行資糧幾乎無限供應,只要根基足夠,靈覺修士想要邁入玄定,確實比其他宗門容易許多。
所以放眼整座離惑,玄定境修士少說也有三五萬人,這對於一個立宗不過五百載的宗門而言,底蘊已經足以稱得上震撼。
當然,這種速成的修行方式也不是毫無代價。
血祭能夠省去前期積累修為的漫長水磨工夫,卻不能替他們補足心性,道行與自身感悟。
因此,修為進境越快,後面需要償還的功課便越多,想要跨過玄定與陽神之間的天塹,也會比尋常修士更加困難。
但這又不同於旁門左道那種損傷根基,自絕前路的強行破境,硬要形容的話,大約是把前半程的困難積累到了後半程。
不過,那也是將來的事了。
對於此刻的殷巧兒而言,玄定修為最大的意義,大概是終於有資格被選入這一萬人的外勤名單。
「哥,咱們什麼時候走?」
殷巧兒滿懷期待地問了一句,整個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朝山下張望起來。
「人齊了便走。」
許平秋抬眼向遠處望去,魔君法旨顯然已經傳遍群峰。
咚。
咚。
咚。
沉厚鐘鳴自盡瘁峰頂響起,穿雲破霧,聲聲傳遍離惑群山。
這鐘叫做外務鍾,平日極少敲響,只有宗門將大批門人調往外界,或有緊要外務需要處置時,才會以鐘聲召集弟子。
對於離惑弟子而言,這世上再沒有比鐘聲更動聽的天籟了。
因為外務鍾一響,便意味著一個極其簡單的信號。
不用坐牢,可以外出放風了!
一時間,道道血色遁光自宮觀洞府間拔空而起,拖曳出長長霞尾,在空中縱橫交織。
又有魂幡迎風招展,刀兵寒芒閃爍,群山間呼喝不斷,直驚得林中靈禽四散飛起。
許平秋站在盡瘁峰上遠遠望去,一時竟生出一種萬物競發,勃勃生機的錯覺。
「哥,他們現在要去外遣台集合,我們走這邊過去!」
殷巧兒招呼一聲,便興沖沖地在前面引路。
外遣台位於盡瘁峰南麓,是一片依山勢而建的巨大石坪。
等幾人趕到時,台上已經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大片,放眼望去全是攢動的人頭與飄揚的幡旗。
這顯然不止一萬人,大量離惑弟子放下手中事務,從各峰趕到外遣台,試圖搶到這個珍貴的外派名額。
負責登記名錄的百餘名執事坐在長案後方,面前玉簡堆積如山,傳訊靈光更是來回亂飛,彼此擠撞,十分污染信道。
為了爭搶這種寶貴名額,甚至有人動用了一種叫做『年假』的珍貴東西。
這東西極難獲得。
每至年關,離惑便會放出一頭修為高深的年獸。
門下弟子只有在不耽誤輪值與考校的前提下追上年獸,與之搏鬥,再從它身上搶到一枚年牌,才能換取一日休沐。
「肅靜!」
眼見喧囂愈演愈烈,一聲暴喝陡然響起。
許平秋循聲望去,只見外遣台最前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名體格雄壯的男子。
它比常人高出一頭,黑髮披散在肩後,身上穿著一件赤黑短袍,兩條虬結手臂盡數露在外面,眉骨高聳,眼瞳暗紅,冷著臉往那裡一站,便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兇悍氣息撲面而來。
許平秋眼前一亮,這不是睚眥嗎?
先前在離惑群峰間繞了那麼久都沒能見到,沒想到最後竟在這裡遇上了。
睚眥顯然也注意到了許平秋,四目相接的一瞬,它冷峻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東海深處那尊古老神像,以及神像上那八個被自己隨手毀去的因果,心中不免有些發怵。
好在魔君交給它的差事只是點兵。
它只要從門中選出一萬名合用之人,再把人交給許平秋,差事便算完成,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如果等下這位『踏海斬龍道君』論起這事的因果,那就乾脆利落地下跪吧!
睚眥做好了求饒的覺悟後,才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看向又逐漸嘈雜起來的一眾離惑弟子,猛地將周身凶煞之氣一放。
轟隆!
雲海頃刻翻湧,長空仿佛被一雙無形巨手狠狠搖撼。
凶戾血光自它身後沖天而起,隱約化作一頭龍首豺身的龐然巨獸,雙眸如血,昂首盤踞,單是垂首一掃,便仿佛有屍山血海迎面傾覆而來。
磅礴威壓轟然壓下,但上萬離惑弟子竟無一人後退。
他們甚至來不及思考,深埋骨血中的凶性便已轟然迸發,上萬道氣機同時沖天而起,凜然煞氣匯作洪流,與高空中的凶獸虛影悍然相撞,竟連盡瘁峰上空的天光都黯淡了幾分。
面對強者,他們的本能從來不是畏懼,而是殺回去。
睚眥站在高處,血色眼眸掃過全場,將那一道道反噬而來的凶戾氣機盡收眼底,很快便遴選出修為靠前的一萬人。
再經過簡單的號令編排,原本略顯散亂的人群迅速歸於整齊,一萬離惑修士依照修為與所長分作數十部,每部又各設幡主,壇主與執令之人。
許平秋大致看了一遍,心裡愈發滿意。
這一萬人若是全部送入幽冥,無論是沿無晝江收復失地,還是梳理各處淤積的魂潮,都能省下白鶴樓大量工夫。
專業的事情,果然還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睚眥見人選完畢,旋即斂去周身凶煞,轉向許平秋,鄭重一禮:「道君,人齊了。」
說罷,也不等許平秋回應,它便轉身化作一道血光沖天而起,眨眼消失在雲海盡頭。
「不是,至於嘛……」
許平秋覺得自己摸摸的想法也沒有那麼明顯吧?
但畢竟是魔君的愛寵,許平秋也不好挽留,只能遺憾地看著它離開。
隨著睚眥離去,一萬道目光齊刷刷落到許平秋身上,殷巧兒站在最前方,還十分熱情地朝他揮了揮手。
至於此行究竟去往何處,又要做些什麼,魔君半個字也沒向門下弟子解釋,只讓許平秋自行安排。
許平秋忽然覺得,這個時候應該把邵光暮帶來。
她最擅長應付這種場面,換她站在這裡,少說也得先講一番此行意義,再喊上幾句重整陰陽,再造輪迴的口號,將眾人說得熱血沸騰。
反正許平秋是懶得演講,同時他覺得也沒什麼必要,對於離惑弟子來說,只要能離開宗門,去哪兒都行。
某種程度上來說,和天墟弟子一樣,士氣莫名其妙就鎖定滿值了。
於是,許平秋決定跳過這段劇情。
「諸位,先隨我去天墟。」
一線玄光自指尖延伸開來,所過之處,虛空如簾幕般向兩側分開,巍峨玄門拔地而起,浩瀚氣機頃刻籠罩整座外遣台。
眾人只覺腳下山石驟然一輕,周圍的盡瘁峰,雲海與離惑群山隨之一同變得模糊。
下一瞬,天地倒轉。
殷巧兒只覺眼前明暗交錯,等她重新站穩,腳下已經不是盡瘁峰的黑石外遣台,而是一片廣闊無邊的白玉高壇。
玄門在三界壇上徐徐收攏。
一萬名離惑弟子烏泱泱地鋪開,魂幡層層迭迭,幾乎占滿南天門前的大片空地。
四周正在忙碌的天墟弟子紛紛停下手中活計,好奇地看了過來。
離惑眾人也在打量四周。
入目,只見高壇巍巍,白玉為階,玄金作紋。
更遠處,雲海之上,三座神山並峙而立,宮闕綿延,重樓隱現,數不清的靈光在山間往來穿梭。
方才還整齊肅然的隊伍里,很快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聲。
「這是哪?」
「怎麼有點眼熟……」
「欸,那邊的三座神山……這裡是天墟吧?」
「啊?竟然是天墟!」
聽見這個名字,不少沉浸在外勤喜悅中的離惑弟子們,心態陡然發生了一點微妙變化。
天墟雖然神秘,但對離惑弟子而言,倒也不算陌生。
宗內時不時便會傳出一些關於天墟的故事,真假難辨,卻不妨礙眾人對天墟弟子形成一種極為統一的刻板印象。
如果敵人有些危險,那麼與天墟弟子同行,通常是安全的。
可如果敵人有點小菜……
那就完了。
因為這個時候的天墟弟子往往比敵人還要危險,包會搞點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