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什麼?」
「我見過蜈蚣,真的。」
坐在椅子上,滿身寫著不安兩個字的年輕人尬笑著說道。
事到如今,眼看著事情越鬧越大,他好像真的不得不站出來了。
要不然的話,就算是家裡面能保他都不知道該怎麼保了。
坐在他對面的魯赤天看著二長老這個素來最疼愛的孫子,閉著嘴巴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
「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又是因為什麼?」
「有段時間了吧,大概在國庫被盜之前,我們見過一面,他找我買了點東西,我當時也不知道他是用來做那事的,所以也就沒當回事。」
年輕人越說越尷尬,在魯赤天的注視下,那頭低的是越來越低。
「反正,就是單純做了點生意,後來我們也沒見過了。」
生意……
魯赤天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聲音是從牙縫裡面鑽出來的。
「你別告訴我這生意是海哀鳴。」
「……還有灕水石。」
「……」
好嘛,什麼是違禁品就倒賣什麼。
兩樣都是寫進海靈族律法當中足以砍頭的大罪。
他看了一眼外面空蕩蕩的走廊,他算是知道為什麼事先要把所有人都給調走了。
二長老未免也有些太溺愛這孫子了。
以至於到了現在還能這般有恃無恐地說出口。
「蔣勵啊蔣勵……」
「哥,我改名了,現在叫蔣理。」
年輕人抬起頭,糾正道。
魯赤天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突然就釋懷地笑了出來。
瑪德。
他一個過來擦屁股的,和人家正主有什麼共同話題可聊的嗎?
看著這認真到家的小表情,他是真的沒招了。
雙臂抱在胸前,他鬆開自己緊咬的牙關,認真開口道。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做這種生意的?」
他倒不好奇蔣理是從什麼地方搞到海哀鳴的。
畢竟這東西雖然大部分都放在軍中,但長老會傳承這麼多年,歷朝歷代,王室換了他們這幾家都不會換。
像海哀鳴這種大殺器的配方,長老會的確是掌握著的。
再加上長老會各家都有自己的產業,有配方有產業,這東西想要造出來並不難。
頂多就是長老們會顧及王上的面子,不會在明面上去搞罷了。
其實旁人不知道,但他這個銀甲衛的衛首是知道的,銀甲衛的武庫深處,就堆著不少海哀鳴。
「沒辦法,哥們有段時間缺錢花,就和我爹要了幾間鋪子想掙點大錢,可誰知道就稍微折騰了那麼一下,沒過幾天就全都折騰黃了。」
蔣理說起這事的時候,無奈地笑了笑。
「這事吧,我覺著丟人就沒和家裡說,畢竟我爹他不止我一個兒子,我爺也不止我這一個孫子。」
「赤天哥你是知道的,咱幾家的子弟,能不能過好全都要看當長老的那人寵不寵著你。」
「我這蠢事要是讓我爺爺知道了,到時候他來個恨鐵不成鋼不疼我了,那我不就完了嗎?」
蔣理攤攤手。
被寵愛也是需要理由的。
要是那人一看到你就覺得你是個蠢貨,以他爺爺的性格,保證很快就會厭棄了他。
那到時候族裡他欺負過的那些人保不準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報復他呢。
所以當時的他就想著要自己解決這件事。
「後來有人給我介紹了個門路,一開始他們只要灕水石,利潤好到了誇張的地步,我一下子沒忍住就心動了。」
「再然後,我想著反正賣一種也是賣,賣兩種也是賣,反正都是違禁品,無非就是一人砍頭和株連全族的區別,所以就乾脆把海哀鳴也一便加進去了。」
蔣理靠在椅子上,回憶著這些事,語氣隨意。
「之後這買賣越做越大,我手底下也養了不少人,我覺得我這身份要是一直做這種事情暴露了可就不好了,於是就把所有的買賣交給了我扶植的親信,藏在了後面當了個供貨的。」
「一般不是特殊的大買賣我很少露面的,至於蜈蚣,他要的貨太多了,我一看是個大主顧,為了表示誠意就見了見他。」
誰知道,就是這一見,就看了他那下巴上標誌性的蜈蚣疤痕。
再後來,國庫失竊的案子一出來,那滿城上下爆來爆去的海哀鳴一響起來,他這心裡咯噔就是一下。
那時候他就知道事情大條了。
本來他還心懷惴惴,惶恐不安的時候,聽說城衛司和蜃海司抓到了販賣給蜈蚣海哀鳴的人。
那時候,他總算是稍微放心了一些。
覺著蜈蚣這人倒是謹慎,沒從他一家裡面拿貨。
但還沒完全放下,這心就又一次提了起來。
他可是知道蜈蚣從他這裡買了多少海哀鳴,若是說他還從別的人手裡拿了貨,那就說明這瘋子手裡還有沒用完的海哀鳴。
這海哀鳴保不准就會在什麼時候又一次在這尊海城中響起來。
那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今晚這海哀鳴響起來的那一刻,他就直接二話不說跑到他爺爺面前攤牌去了。
他自己是處理不了了,只能讓家裡人想辦法給他擦屁股。
「啊~」
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張開嘴,靠在椅子上,用力地呼出了一口氣。
終於,終於啊。
終於是把這件事給說出來了。
憋了這麼久的時間他都同別人說過一個字,這種感覺,都快把他給折磨瘋了。
而聽完整個故事的魯赤天只能是嘴角抽了抽。
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般的人可做不到他這一步。
不過……
他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你當初那鋪子……」
「肯定被人算計了唄。」
蔣理聳聳肩,滿不在乎地開口道。
他把身體的重量全都靠在了椅背上,抬頭看著牢房當中的天花板,倒也沒把這當成是一回事。
「我後來有錢以後也想了想,那鋪子哪能那麼快就被我干黃啊,就算是黃了,怎麼就那麼湊巧有人給我提供門路要買灕水石呢?」
「這絕對是有癟三在算計我啊,而且多半就是和我合夥做生意那幾個混蛋。」
因為他的身份,他能更快的搞來灕水石這種管制物,所以那些人才會想辦法要拖他下水。
損的沒邊了。
不過無所謂了。
反正他現在都攤牌了,以後就和這買賣徹底沒關係了。
以前他忍著是因為松不了手,但現在,他都要改過自新了,那還能讓這幾個混蛋好過了?
「這些人是誰?」
魯赤天聲音微沉,目光中閃爍著冷意。
敢算計他們長老家的子弟,真當他們是好欺負的不成?
「不知道。」
蔣理搖了搖頭。
「他們估摸著也不敢讓我知道。」
「但我估計,就是那些公啊侯啊裡面的幾家,年紀不大,當初坑我的時候好像還在學宮求學呢。」
王公貴族,世家子弟,學宮求學。
魯赤天默默在心裡推算著時間。
那個時候在學宮當中求學的世家子弟……
等等。
他微微一愣。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沒記錯的話,馮長海透露過,七長老馮潺曾經和漣月郡主達成的第一筆交易,就是要去算計兩個賣灕水石的世家子弟。
具體的內容尚不清楚,但他記得那兩個人的名字。
「姜金章玉」。
姜振。
章文涵。
如果是這兩個人,那個時候,他們的確還在學宮當中修行。
事情的所有脈絡好像一下子都串聯了起來。
從被算計到成為尊海城最大的違禁品供貨商,蔣理僅僅就只用了幾年而已。
這份經歷也不知道到底是該算他蠢,還是應該算他能力非凡。
反正二長老估計現在是最頭疼的那個了。
只不過……
魯赤天單手揉了揉自己隱隱作痛的腦殼。
頭疼地想著解決的方法。
說來說去,其實最關鍵的人物就一個。
只要把蜈蚣給除掉,那這件事就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翻過這頁。
而且……
海哀鳴在這個時候奏響,也的確是太過於巧合。
蜈蚣到底和他們要找的小偷之間有沒有關係,這點誰都沒辦法確定。
但與其和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找,倒不如先試試看,萬一真的能夠瞎貓碰上死耗子呢?
「行了,知道了。」
從椅子上站起來,魯赤天單手叉腰,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那蔣理那仰著頭,一副要殺要剮隨便的樣子,搖了搖頭。
「我讓人送你回家,把嘴巴閉嚴實了,千萬不要讓任何人再聽到你說這些事情,尤其是不能讓清樂公主府的人知道,明白嗎?」
「懂。」
蔣理收起下巴,點了點頭。
就以清樂公主府如今那副瘋狗到處咬人的樣子,他可不想和他們沾上關係。
更何況,曲憐衣那個女人……看著就不好招惹。
如今長老會被帶走的那些子弟恐怕現如今沒幾個有好樣的。
魯赤天看著他這樣子點了點頭。
看來還算是有點小聰明,用不著他擔心。
既然這樣……
他也能放心去找人了。
「哦,對了。」
就在魯赤天剛轉過身要離開牢房的時候,蔣理的聲音突然又一次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赤天哥,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也不知道對你有沒有幫助。」
蔣理依舊用那隨意的語氣自顧自說道。
「蜈蚣不光在我這裡買了海哀鳴,還買了超級多的灕水石。」
「我也不知道他買那麼多的灕水石有什麼用,反正,就挺奇怪的。」
魯赤天背著他聽完了所有的話,沉默的臉上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只是點了點頭,留下一句。
「我知道了。」
然後就推開門,大步朝著外面走了出去。
門合上。
銀甲衛聚集。
魯赤天一馬當先,帶著人朝著牢房外面走去。
從此刻開始。
需要抓到蜈蚣的人又多了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