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紅袖走得很慢。
她平時走路從來都是風風火火的,但今天有些不一樣。
沈梁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維持著一個既不越界也不顯得疏離的距離。
他不說話,紅袖也不說話。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穿過地獄中的長廊,經過半截坍塌的碑林,最後停在一處岔路口。
岔路往左可以從地獄深入無間獄,往右通往總攝鬼府方向。
紅袖站定,團扇輕搖。
「你去哪?」她頭也不回地問。
「回鬼府啊。」
「二層地獄已經清理乾淨了,後續大概還會有很多亡魂陸續回歸,現在人手不足,我們不是應該幫忙接引安置嗎。」
「你不上去?」
紅袖囁嚅著:「我……」
「我再下去看看……再檢查一遍,善魂和惡魄不能安置在一起,我再回去看看有沒有疏漏的地方。」
紅袖說完就想返回。
「哦。」
沈梁應了一聲,抬腳往右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側過身,看著紅袖的背影,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紅袖。」
「嗯?」
「……你真不去看看他?」
紅袖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恢復如常。
「看誰?」
「暮歸。」
紅袖的團扇停住了,岔道上寂靜無聲。
紅袖一直沉默著,久到沈梁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不去,他在披麻那兒待著挺好的,我去做什麼。」
「你是他……等了十萬年的人,不是嗎。」
「十萬年等的是婁金狗,不是暮歸。」
紅袖轉過身來,臉上掛著她慣常的那抹笑,眼角微挑,嘴角弧度恰到好處,既嫵媚又疏離。
「婁金狗已經死了,是我親手殺的,轉世的是另一個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說得很快,像是在背一段早就準備好的話。
沈梁看著她,沒拆穿。
他們在玄度鬼府共事了十萬年。
雖然不像和饕餮那樣整日廝混那般親近,但惡鬼之間的交情有時候不需要太多言語。
他看得見紅袖眼底那層薄薄的東西,像水面下的暗流,她壓得很好。
「那為什麼一開始你放心不下,不捨得把他交出去。」
「現在披麻接手了。」
「喪門和弔客也把命官按在了無間獄深處鎮著,算是勉強穩住了那口井的煞氣。」
「暮歸待在無間獄外面,命官待在無間獄裡面,一內一外,把原本該披麻一個人扛的那份差事拆成了兩半來擔。」
「事情都安排妥當了,比少宮主當初想的還要周全。」
「你就不去看看他?」
紅袖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我忙。」
「能忙到哪去,地獄已經打掃乾淨了,剩下的無非就是安置亡魂。」
「我們哥六個分一分,完全能幫你承擔。」
紅袖眉眼冷下來,團扇在手裡攥緊了又鬆開,反覆了幾次,最後她別過頭去,聲音壓得很低。
「沈梁,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沈梁咧嘴一笑:「和饕餮學的。」
「你明明空閒的時候一個人躲著,翻來覆去無法入定修行。」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你演得累不累啊?」
紅袖的肩膀繃緊,咬住了下唇。
「我沒有演。」
「那你為什麼不——」
「我不敢。」
紅袖的聲音很輕,沈梁差點沒聽清。
紅袖低著頭,大紅裙擺垂在灰石地面上,裙角的繡花已經被塵土染暗了。
「沈梁,我幫他拔過釘子,你應該知道我看了些什麼。」
「我看了他的命,看了他這輩子受過的苦,看了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那麼乾淨,那麼純粹,連恨都不知道怎麼恨。」
「而我們不同。」
她抬起頭,看著沈梁,臉上那層嫵媚的面具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張被十萬年惡業浸透了的倦容。
「我們都是惡鬼。」
「我剝過多少人的皮,殺過多少條命,執念未消時,禍害過多少原本安穩的人家。」
「我的指甲縫裡一輩子都洗不乾淨人血,你應該也明白吧。」
「我配出現在他面前嗎?」
「他等的是那個教坊司後院穿大紅衣裙的姑娘,可那姑娘早就不在了。」
「活著的時候就不乾淨,死了更髒。」
「我要是走到他面前,拿什麼臉看他?」
「所以……現在這樣就很好。」
紅袖說完這些話,她把團扇重新舉起來,擋在自己臉前,擋住沈梁的視線。
「他轉世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可以乾乾淨淨地重新活一回。」
「有披麻那樣的長輩看顧,有少宮主那樣的靠山庇護,以後可以長成一個正正常常的人。」
「以前他沒得選,他的人生簡簡單單,所以他才努力抓住一個對他並不怎麼好,也不怎麼上心的人。」
「但以後,他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陽光下,徹底掌握自己的人生。」
「我又為什麼要用前世的因,來束縛今生的果呢。」
「沈梁。」
「你以前是帳房先生,應該算得明白。」
「我們,只配活在地獄中,只配活在陰影里。」
說完,紅袖扭頭走向了地獄深處。
沈梁在原地嘆了口氣。
十萬年的同僚,他知道紅袖最怕什麼。
並非刀劍加身,也不怕魂飛魄散。
她只怕被人看見她弱的一面。
她打碎了也要把碎碴子攥在手心裡,不讓別人碰。
一生要強的鬼府女鬼,嘖,真是沒辦法。
沈梁完全看得出來,這件事靠他勸,是勸不動腦子軸的紅袖的。
甚至讓玄度大人來,讓少宮主來都未必有用。
他也完全能理解紅袖現在的想法。
喜歡會帶來放縱,但愛帶來克制。
在觸碰到真正溫暖的陽光時,再怎麼冷硬、鋒利、狠辣的惡鬼,也會因為自己滿身的污穢而自卑。
心病還須心藥醫。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梁這般想著,也許等小暮歸長大,他會自己做出選擇的。
幸好他們都是鬼修,等一個凡人長大,二十餘年,和十萬年相比,很短了。
作為這麼多年的同僚,他當然希望紅袖能有一個好的結局。
……
陳舟在總攝鬼府待了幾天,親自把鬼差令交給一個個引渡亡魂歸來的下屬。
洞冥鬼帝也一樣跟著連軸轉了幾天幾夜。
身體上有些疲累,精神上卻高度亢奮,心裡格外踏實。
陳舟送完鬼差令,回了枉死城,也沒有完全躺平。
他依舊研究著造命書上的各種造命之術。
命官的天哭命格是自己生造的,雖然殘破,但確實管用。
喪門和弔客已經研究出用他和暮歸一起替換掉披麻的方法。
那現在的問題就變成了——他能不能再造幾個出來?
陳舟用手指划過造命書之前自己折角標記的一頁。
上面寫著一套複雜的命理推演之法,從八字根基到五行流轉,再到星宮排列和命盤定形。
除了天哭以外,還記載著兩種完整的命格製造之法。
【天厄造命法】
【天厄者,天地厄難所聚之命也。】
【此命格生而帶煞,天然吸引世間一切衰敗、劫難、災禍之氣,如淵如谷,納而不泄。】
【持此命者,萬厄歸身,百劫纏體,常人觸之則病,修士近之則衰,邪祟遇之則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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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符造命法】
【病符者,天地疫病氣運所化之命也。】
【可摧萬邪之體,亦可聚百病之源。】
想要造出這樣的命格,同樣有傷天和,也同樣需要消耗大量的天材地寶和神力之源,以及無比漫長的時間。
在完整閱讀之後,陳舟大概清楚了,為什麼命官只敢生造一個天哭,對這兩個命格完全不聞不問。
兩種命格光是看描述,都比天哭星要兇惡得多。
不過凶一些,也確實是陳舟所需要的。
再凶,凶得過無間獄嗎?
他現在不算太缺神力之源。
萬鬼陣的亡魂引渡工作已經初見成效。
每天都有新的亡魂被淨穢和滄嶼他們帶回大帝宮,經過洞冥的查驗判罰之後,一部分功德深厚者被善人堂收容,剩下的那些怨氣深重的則被驅入地獄暫時鎮壓。
而每一名亡魂被妥善安置,系統後台的功德數值就會往上跳一跳,同時神力之源也會跟著進帳。
雖然每次進帳的份額都不大,但架不住量大。
幾十萬亡魂,是一筆難以想像的財富。
陳舟盯著造命書上那頁命理推演之法看了很久,腦子裡在飛速盤算。
如果他能造出新的天厄命格,接替喪門在無間獄中的一部分職責。
再造出病符,接替弔客。
甚至再大膽一些,把亡神那個位置也找個人替了。
那他就能把總攝鬼府的四位凶煞全部解放出來。
披麻已經快要消亡了,但命官和暮歸的接替方案暫時穩住了局面,披麻還能再多撐一段時間。
續命之事,要不就等不老松繼續進階,生產更高階的松果。
要不就等自己繼續進階,等修為比披麻更高時,啟動枯榮界。
總會有辦法的。
喪門和弔客雖然比披麻的情況要好一些,但陳舟上次下無間獄的時候看得清楚。
弔客掛在東南枝上,雙目無神,喪門縮成一團蹲在角落裡,默默流淚。
他們跟玄度、兆業、肅威、洞冥這四個看起來還能維持正常容貌的鬼帝不一樣。
同樣是鬼帝,同樣是十萬年前天劫餘波之下的倖存者,外貌上的差距也太明顯了。
玄度等人還維持著青年般的樣貌,洞冥會顯老一些,但也只是壯年的模樣。
完全不像披麻等人垂垂老矣,面無華色。
陳舟大概知道,喪門和弔客大概也撐不了太久。
哪怕沒有披麻那麼緊急,但如果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接替者,他們遲早也會走到油盡燈枯的那一天。
至於亡神……
他從未見過那位鬼帝。
甚至披麻他們提到亡神的時候,語氣都會變得格外謹慎,彷佛那是一個不能輕易談論的名字。
陳舟合上造命書,揣進懷裡,從祭壇上站了起來。
他打算再去一趟總攝鬼府,找披麻好好聊聊這件事。
如果他能造出新的天譴命格來替代四位鬼帝,再加上七惡已經認了無垢為主、能夠自由出入帝宮這件事所帶來的啟示。
他忽然想到一個更大的可能性。
如果他也能造出吉神之命,把八位鬼帝都解放了呢?
讓他們都像無垢手下的七惡那樣,可以走出帝宮,可以在外面自由活動,可以以完整戰力參與戰鬥。
那他就是手握八位鬼帝級戰力的男人。
八位鬼帝。
別說外州了,中州都能橫著走。
想獻祭誰就獻祭誰,想鎮壓誰就鎮壓誰,誰不服就派一個鬼帝去敲門,再不服就派八個一起去。
陳舟光是想像那個畫面,腳步就輕快了幾分。
他順著祭壇的石階往下走,剛走到聚運閣,迎面遇上文公。
文公手裡捧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火漆,火漆完好無損,但信封表面有著幾處深色水漬。
「大人。」
文公躬身行禮。
「正巧要去找你呢。」
「此物是文心樓今日清晨自行產出的。」
「老朽沒有妄自拆開,特請大人定奪。」
陳舟的腳步頓住了。
「文心樓又亂吸東西了?」
「不好說,文心樓乃是由大人神力,連通因果之力的特殊建築。」
「此信表面沒有任何署名和地址,但火漆非同尋常,它對尋常的靈力和死氣沒有反應,似乎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封。」
「您看。」
文公把信遞過來。
陳舟接過信,手指觸到信封表面的那一瞬間,微微一愣。
觸感潮濕,像是信剛從水底撈起來不久,水還沒幹透。
但信封明明十分乾燥。
他把信封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火漆完好,沒有被人打開過的痕跡,表面的紋路模糊不清,像被什麼東西腐蝕過,只剩下一個隱約的輪廓。
陳舟掂了掂信封,指尖突然不受控地冒出一縷金光,融化了火漆,從裡面掉出一張薄薄的紙。
紙張泛黃,邊緣已經有些發脆了,幾處地方被水漬洇開,字跡模糊成一團。
但大部分內容還能勉強辨認。
陳舟的目光掃過第一行字,信的開頭只有四個字——
「祖龍親啟。」
他繼續往下看。
「晚輩山河鯉,冒昧投書,誠惶誠恐,伏惟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