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輩乃青州西境玄水一脈族長玄嵐,雖微末之軀,不敢妄稱與祖龍有舊。」
「然祖龍當年布雨四海,澤被萬靈之恩德,水族之後,世代銘記,每逢歲祭,必焚香叩首,不敢或忘。」
「今冒死上書,實因事態危急,非萬不得已,不敢叨擾祖龍清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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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紅雨已連降三月不止,河水泛白,魚蝦盡死,沿岸生靈十不存一……」
陳舟的眉毛挑了一下。
紅雨?
是他見過的那個紅雨嗎。
在幽光州州府的時候,漫天紅雨從天而降,他當時以為是金佛降世的前兆,是業障的具象。
被紅雨淋過的人,若身具功德,便會被天地針對。
目的就是替朱判篩選出罪孽更深重的金佛宿主,來完成他的涅槃計劃。
後來在天問祭歌中,占卜天女魃的過往,陳舟也看見了這樣的雨水。
那時他以為,這應該是天劫帶來的副產物。
紅雨污染了青州的大地,天女魃逼不得已,出來迎戰一隻白毛異獸。
原來這麼多年,紅雨一直未曾停歇嗎?
陳舟繼續往下看。
「……」
「……中州傳來異響,秩序面臨崩塌,余日前夜觀星象,見帝星晦暗,天機紊亂,似是中州有變……」
「後地面每日開裂寸許,有異物湧出,觸之即腐……」
「晚輩不知那是何物,但裂隙每向西延伸一日,附近水脈便枯竭一分。」
「晚輩曾嘗試以水術灌入裂隙,但無一有效,劣勢已無法遏制。」
信的筆跡到這裡開始明顯顫抖起來,筆畫發虛。
「……後來晚輩才從已經覆滅的青丘九尾一族中,尋到一塊古碑的殘片。」
「碑上刻的字已經殘缺了大半,但殘留的部分提到了一個名號……」
「葬天司。」
「……」
信的正文還未結束,但後面是一片被水泡爛的空白。
陳舟把信翻了過來,信封背面還有一些字。
「晚輩以山河渡書之法,將此信逆流送向龍族舊脈所在之處,但不知此信能否抵達祖龍手中。」
「但晚輩已無他法可施,族中秘法鎮不住裂隙,葬天司的觸鬚已經深入水脈根系,若再拖延旬月,整條玄水都將被吸乾。」
「屆時,沿岸六城十八鎮,數十萬生靈,盡成枯骨。」
「晚輩亦知,祖龍已消逝三萬年之久。」
「龍族凋零,諸脈斷絕。」
「此信能否抵達天聽,本就渺茫至極。」
「然晚輩身為青州水長,守土有責,縱使十死無生,亦不可坐視水脈斷絕,萬靈塗炭。」
「若祖龍仍在世,望念昔日布雨恩澤,垂憐此方水土。」
「若祖龍已逝,此信亦當隨晚輩的遺骸一同沉入水底,由河沙掩埋、魚蝦啃噬,歸於塵土。」
「……」
「……」
陳舟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揣進袖中,轉身就去尋找金龍。
福壽池在聚運閣東南角,是當初建造聚運閣時特意劃出來的一片水域。
池中央,金龍占據了萬壽龜最喜歡的地盤,盤踞在一塊巨大的青石上。
龍身半浸在水裡,鱗片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偶爾露出的金光讓人不敢直視。
他閉著眼假寐,龍鬚垂在水面上,隨著呼吸輕輕擺動。
陳舟剛來到池邊,金龍的眼睛便緩緩睜開,目光落在陳舟身上。
「吾主怎麼有空來我這裡坐?」
陳舟把信從袖中取出,遞過去。
「文心樓吸到一封給你的信。」
金龍低頭,龍鬚掃過信封表面,停頓了兩息。
「山河渡書之法?」
「此世居然還有如此舊法存留嗎?」
「水族舊法,以血脈為引,逆流而上,將信送向龍族舊脈所在的方向。」
「吾看看信上寫了什麼。」
信凌空飄起,金龍快速閱讀。
「這封信的落款,差不多在七萬年前。」
陳舟有些詫異:「七萬年的信?」
「這是傾天之戰爆發之前寫的。」
金龍說:「青州西境玄水一脈,曾經也是水族的一個大分支,後來也盡數死於傾天之亂。」
陳舟沉默了兩息:「信里提到的葬天司是什麼?」
金龍龍尾輕輕一擺:「吾也不知,吾當時並未身處青州。」
陳舟又問:「你當時沒收到這封信?」
金龍的回答很簡短:「沒有。」
「七萬年前,傾天之戰已經爆發了。」
「神帝和諸位古神,全都在天劫的餘波中隕落殆盡。」
「剩餘的那些舊神拼了命想守住天界,但最後也沒能守住。」
「中州改換了門庭,偽神竊據了高天。」
「吾那時候正被青律追殺。」
「青律是四方使之一,你應該還記得。」
「他是舊神那一派的叛徒,投靠偽神之後,便很快倒戈,集結了其他偽神一起,想要竊取我的龍血龍魂。」
「走投無路之下,我捨去了龍軀,把一身修為全部散盡,只留了一縷殘魂轉世。」
「成了一隻普通的祥瑞,也就是你後來見到的龍鯉其中的一尾。」
「所以這封信,我自然沒有收到。」
陳舟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金龍沉思了片刻,又道。
「玄嵐最後多半是死了,我們之前去青州之時,已經沒有多少瑞獸存世。」
「更別說原本的玄水一族。」
陳舟收好信,腦子裡浮現出另一個念頭。
他懷裡那枚青銅鑰匙,時空之匙。
鑰匙柄上那隻銜尾蛇的圖案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系統。」
陳舟在心裡喊了一聲。
系統:【不在。】
「時空之匙能穿越到什麼時候?」
【使用說明不是已經寫了嗎?難道你不識字?沒道理啊?】
【就是說可以開啟一次穿越至青州歷史特定時間節點的通道。】
【所謂特定時間節點,鎖定時間為七萬一千年前,傾天之戰爆發前夜。】
陳舟:「……」
他果然猜對了。
系統確實想讓他回去,七萬一千年前,傾天之戰爆發前夜。
「我去幹什麼?」
陳舟冷靜地問。
「去見已經隕落的神帝?去見準備竊天的偽神?還是去阻止傾天之戰?」
【時空之匙允許使用者對特定範圍內的事件進行有限度的干預。】
【但請注意,時空規則會壓制使用者的修為上限,調整為該時空允許的最高上限。】
陳舟:「所以我能帶上我現在的修為回去?」
【調整後的上限為八階司命圓滿。】
【按照該時空的規則,八階司命在傾天之戰時期,屬於可上戰場但不具備左右戰局能力的層級哦。】
陳舟:「……」
也就是說,他以八階司命的修為回去,在傾天之戰那種層次的戰場上,算是一個比較能打的炮灰。
「那我回去能改變什麼?」
【時空之匙的干預範圍為特定區域,我現在能力還沒那麼強,嘿嘿。】
【我推衍……啊不,我相信你會帶來一個更好的結局噠!】
【你也要相信自己!】
陳舟:「……」
「我能帶人一起去嗎?」
【要相信自己!】
「……」
相信不了一點啊!
「那你和冥河還在嗎?」
【哦,那應該是在的。】
這樣的回答讓陳舟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還有兩個底牌可以隨他一起回去。
獻祭,以及喚醒天劫。
但玄水流域,如果他選擇去那裡,或許能在葬天司的裂隙擴大之前把它堵上,救下數十萬水族性命。
可金龍轉世之後已經斬斷了舊日因果,就算他救下了玄水,七萬年後的今天,金龍依然是龍鯉。
歷史不是那麼容易改的。
那他要去改變一些什麼呢?
陳舟想了一會兒,決定暫時把這個念頭放下。
時空之匙是一次性消耗品,用掉了就沒了。
他現在手頭的事情還一大堆,無間獄那邊沒徹底解決,陳舟沒再耽擱,直接帶著造命書去了總攝鬼府。
他原以為披麻會在府里待著,畢竟披麻的身體不太好,在府里靜養,算是最好的選擇。
結果撲了個空,正堂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這老頭是閒不住?
又跑哪去了?
陳舟用神識快速掃了一圈,然後聽見側廊方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紅袖正蹲在廊柱底下,低頭摳著自己的手指,把指甲掐出一道一道紅痕。
陳舟低頭看見她,喊了一聲。
紅袖突然抬頭,被嚇了一跳,指尖的紅痕還沒消退,但她臉上已經迅速掛起了那副慣常的嫵媚笑容。
「少宮主?您怎麼下來了?」
「披麻呢?」
「在下面,無間獄,他在照顧暮歸。」
陳舟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不下去?」
「我……在上面待命呢,現在大帝宮這麼忙碌,亡魂太多,萬一府里有什麼事,得有人看著不是?」
「哦,那你下去幫我通傳一聲,就說我有事找他商量。」
紅袖立刻站了起來:「好的,少宮主稍等。」
她轉身就往無間獄的入口方向走,腳步很快。
無間獄的淺層區域現在已經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灰霧瀰漫,煞氣還在,但路徑已經被人整理過了,地上的碎石被清走,兩側的岩壁上甚至掛了幾盞紙燈籠。
紅袖沿著那條熟悉的甬道往下走,越走越熟練,拐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她看見前方有一座偏殿。
偏殿不算大,和上面的鬼府相比,九牛一毛,但收拾得很用心。
白紗從殿頂垂下來,層層疊疊,被地下深處偶爾湧上來的氣流吹得輕輕晃動。
紙錢從殿頂的縫隙中隨風飄散,落在台階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黃色。
都是弔客和喪門專門布置的,用來替暮歸抵擋無間獄深處的煞氣侵蝕。
偏殿的門半掩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門外的石階上。
紅袖在門外停住了。
這條路,幾天來,她走過無數遍了,卻始終沒有勇氣進門看看。
她站在那束光里,臉被暖黃色映得柔和了不少,常年附著在她眼底的陰鷙和冷意淡了一些。
她能聽見偏殿裡的聲音。
暮歸含含糊糊的哼唧聲,像是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
披麻的聲音低沉穩重:「唔,不急不急,慢慢吃,別噎著。」
其中夾雜著命官痛苦的呻吟聲。
然後是弔客的插話:「你們發現沒,這孩子怎麼長得這麼快?但就是不會說話,愁人。」
喪門接了話:「好像是有點,這看著都快八九歲了吧?」
「那咱們得準備點衣裳鞋襪,不然長得太快,光屁股跑出去多不像話。」
披麻:「你倆能不能別在這兒叨叨,吵著孩子了。」
喪門:「我這是關心他!少宮主把他交給我們照顧,我們能不上心嗎?」
弔客:「你上心你倒是把那幾件小衣裳縫完啊,光在這兒動嘴皮子。」
喪門:「我眼睛不好!縫衣裳這種細活是能靠催催出來的嗎?」
門裡熱熱鬧鬧的,門縫裡漏出的光在紅袖指尖上跳了跳,暖的,軟的。
讓她的心跟著軟了軟。
她想,十萬年的暮歸,是以怎樣的心情,守在她的房門前?
是不是也是這樣,只敢偷偷聽,偷偷看。
唯恐自己一身污穢,去玷污了屋裡溫熱的人間?
她不敢再猶豫太久,她還帶著少宮主的命令,只能硬著頭皮推門走了進去。
偏殿裡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正中間擺著一張矮榻。
榻上鋪著厚厚的棉褥,暮歸正坐在棉褥中央,手裡攥著一隻布老虎,嘴裡含含糊糊地咿咿呀呀。
他確實長大了不少。
上次看他的時候還只是個抱在懷裡的小糰子,現在看過去已經有八九歲孩童的模樣了。
臉頰圓鼓鼓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看見門開了,歪著頭朝紅袖的方向看過來。
看見紅袖進來,披麻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下來了?」
「少宮主讓我來通傳一聲,」紅袖穩住聲音,「說他找您有事,請您上去一趟。」
披麻把碗放下:「少宮主親自來找?」
「嗯,看表情應該是重要的事。」
披麻馬上站了起來,雙眼放光,立刻牽著喪門和弔客,然後把暮歸塞進紅袖懷裡。
「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先抱著。」
說完他就拽著弔客和喪門往外走。
弔客被他拉得踉蹌了一步,喪門摸索著跟出去,三個人一溜煙消失在偏殿門外。
門被帶上了。
偏殿裡只剩下紅袖和暮歸。
暮歸仰著頭,黑亮的眼睛看著紅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
紅袖低頭看著他,懷裡的孩子暖烘烘的,小拳頭攥著她的衣領不鬆手。
她被燙了一下,耳朵慢慢紅了。
「……別笑。」
紅袖維持著那副端端正正的姿態坐了一會兒,然後實在坐不住。
輕手輕腳地把暮歸放回矮榻上,把那隻布老虎塞回他手裡,然後後退兩步,幾乎奪門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