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冥又以鬼眼打量了郎中片刻，查探他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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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診金收了三文。
——藥方開了七味。
——那人喝了一劑，沒見好，第二劑還沒來得及煎，人就咽了氣。
——然後那人的兒子就提著菜刀找上門來了。
——然後就是血。
——滿屋子的血。
洞冥嘆息一聲：「醫者仁心，遇人不淑。生前無過，死後含冤。判入善人堂。」
他身旁一位明律面無表情，手裡握著厚厚的冊子，飛快地記錄著洞冥的判詞。
等洞冥鬼帝又迅速查驗完好幾個魂影，墓頭回把手裡的燈籠往上一提，燈芯的火焰跳了兩跳，那些亡魂就自動排成一列，跟在他身後往地獄入口的方向走。
饕餮看見他走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招呼自己那一批亡魂跟上。
兩人並肩走進了通往地獄深處的走廊。
「墓頭回，墓頭回。」
「一劑良藥無人問，半盞殘燈自己吹。」
「診得人間千般病，診不得自家一堆灰。」
饕餮打了個哆嗦，他一直都覺得墓頭回這位同僚，神神叨叨的。
饕餮在七惡里入伙比較晚，他來的時候墓頭回就已經是這副枯槁模樣了。
當年他第一次聽說七惡里有個叫墓頭回的同僚，心裡還激動了好一陣子。
饕餮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生前餓死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吃，當了鬼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改名叫饕餮，覺得這名字聽著就凶，就猛，就讓人聞風喪膽。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墓頭回這名字應該也差不多。
墓頭回嘛，一聽就是那種從墳頭裡爬回來索命的玩意兒，多霸氣。
可是墓頭回一直都這麼神神叨叨的。
走起路來一點聲沒有，跟片干葉子貼在地上飄似的。
說話也是，乾巴巴的，反正他基本上聽不懂。
饕餮一直覺得，這人肯定是七惡里藏得最深的一個。
別的惡鬼——像他自己，像死囚，像趙烈，甚至老妖婆收起偽裝出來的嫵媚的時候，都是把兇惡寫在臉上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墓頭回不一樣，他什麼都不寫在臉上。
那張枯槁的皮囊底下好像窩著什麼東西，悶聲不響的，可你總覺得他隨時能掏出點讓你後悔招惹他的手段來。
饕餮甚至私下琢磨過，墓頭回這名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墓頭回，墳頭回頭看一眼。
多瘮人。
你走在墳地里，身後忽然有人拍你肩膀，你一回頭——嚯，那玩意兒在沖你招手呢。
這才是墓頭回。
饕餮一直這麼以為的。
結果後來沈梁告訴他，墓頭回只是一味藥材的名字。
饕餮當時蹲在玄度鬼府的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根大棒骨，正打算磨尖了當牙籤用。
沈梁從旁邊走過去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你知道墓頭回生前是幹什麼的嗎？」
「郎中唄。」
饕餮頭都沒抬，「他自己說的。」
「他這名字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饕餮把手裡的骨頭放下，抬起頭來看了沈梁一眼：「什麼意思？墳頭回頭看一眼？」
沈梁無奈搖頭笑了笑。
「是一味藥。」
「治婦人崩漏帶下的。」
饕餮當時就驚呆了，完全無法接受。
他一直以為的最兇狠的一隻惡鬼，一直以為他藏著什麼大手段，以為他是七惡里最不好惹的一個。
結果名字就是這麼個意思？
從那以後，饕餮看墓頭回的眼神就再也變不回崇拜了。
每回墓頭回提著燈籠在走廊里走鬼步，陰森森的樣子，饕餮腦子裡想的都不是什麼墳頭索命，而是，這是個給女人看病的藥材。
……
反差實在太大了。
饕餮每次想起來都覺得離譜。
可他不敢當面說。
因為墓頭回那長相還是很瘮人的。
……
一路無言，兩人引著亡魂往地獄裡走去。
饕餮忽然看見前方走廊盡頭有兩個人影迎面走來。
一紅一灰，紅的那個大紅裙擺拖在地上，手裡團扇輕輕搖著，灰的那個瘦高如竹竿，面色陰狠。
一路上，墓頭回根本不會和他閒扯，饕餮壓制著自己的碎嘴子，簡直憋壞了。
撞見紅袖和沈梁，臉上的肥肉立刻堆成了一朵花。
「我親愛的瘦子，我討厭的老妖婆，想死你們了！」
「誒？老妖婆你沒帶你的童養夫一起嗎？」
「不是吧？」
「你這麼快就變心了？」
「還真是女人心海底針，前幾天不還巴巴地抱著捨不得鬆手嗎？」
「這麼快就玩膩了，把他剝皮了？」
紅袖的腳步頓了一下，團扇在臉前停了半拍，額角井字凝起。
「死胖子，你又皮癢了？」
「嘿！我說錯了嗎？」
饕餮直溜溜站在原地，被紅袖的指甲插入脂肪里也絲毫不懼。
反而大剌剌地表示：「我還以為你之前轉性， 沒想到還是這麼心狠手辣。」
沈梁嘴角一抽，扯了扯饕餮的袖子，小聲道：「呃，紅袖這幾天心情很差。」
「你別惹她。」
饕餮一臉迷茫：「啊？為啥啊？」
「又剝了一張人皮，不是應該開心嗎？」
沈梁看著紅袖越發不善的表情，汗流浹背，繼續勸道。
「倒是沒有，暮歸活得好好的，被批麻鬼帝帶走撫養了，紅袖這幾天……一直沒去看過他。」
饕餮大驚：「原來是少宮主拆散了你們？」
紅袖沒忍住，指甲抽了回來，狠狠掐了掐饕餮的肚子，平靜表示。
「不，和少宮主無關。」
「是我自己。」
「暮歸又披麻鬼帝照顧挺好的，我和他沒什麼關係，別太亂說話了。」
「沈梁，該走了，事情還多著呢。」
墓頭回站在旁邊，提著紙燈籠，燈火葳蕤，默默說了一句。
「葉落歸根是命，花開有謝是數。」
「惡鬼動了凡人心，比當惡鬼還苦。」
沈梁尷尬地趕緊跟上紅袖。
饕餮撇撇嘴，十分罕見的落寞了幾分。
壞了。
瘦子話少了，老妖婆變了，死囚只會傻笑，獠牙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趙烈整天就知道練挨打，墓頭回神神叨叨也不愛說話。
他以後怎麼辦啊！
還能找誰整天整夜逼逼叨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