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聽著，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天醫以命渡厄，天廚以食養命，從命格本質上來說都屬于吉神，確實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
但他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把庾禾也叫了出去，連同巫公一同帶離了總攝鬼府。
這一次，陳舟帶了幾乎所有人走，只留下披麻、玄度、肅威三位鬼帝和七惡中的幾人還待在廣場上。
一炷香後，他們回到總攝鬼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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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依舊平靜。
凶煞之氣依舊被壓著。
三位鬼帝面面相覷，廣場上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半晌，肅威眉頭擰成一塊：「所以……跟少宮主帶來的人都沒關係？」
玄度百思不得其解，他的目光在廣場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那團被白織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上。
命官。
陳舟帶來的變數里，除了他自己和他帶來的幾個人，就只剩下這個被綁成粽子的命官了。
玄度的目光定住了。
披麻鬼帝也順著玄度的視線看過去，青灰色的鬼手微微攥緊了一下，像是終於想起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少宮主，此獠是何人？」玄度問道。
玄度先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少宮主身上，加上總攝鬼府的混亂和井口的異變，壓根沒顧得上牆角那個縮成一團的東西。
此刻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團白織里裹著一個人，渾身纏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披麻冷哼了一聲，眼中殺機一閃而逝：「哼，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樑小丑而已！」
「此前就是此宵小之徒，險些傷了我們少宮主。」
「但少宮主仁慈，沒有趕盡殺絕，放其一條生路，然後被本座親手以弔客的白綾鎮封。」
陳舟有些無腦，朝命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前輩，把他的束縛解開吧，讓他出來說話。」
披麻鬼帝立馬換上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方才冰冷殺意消散得一乾二淨，眼裡只剩下縱容和溫和，點了點頭。
「少宮主說什麼就是什麼。」
披麻的鬼手從袖口裡探出，隨意一划，那層將命官死死裹住的白織便鬆散開來，沿著地面滑回披麻鬼帝的袖中。
束縛一解，命官整具身體重重摔在地面上。
但他很快便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膝蓋著地，跪得端端正正，狂熱地看向陳舟。
「大人！大人您終於看小的了！」
命官往前膝行了兩步，額頭幾乎貼到地面上，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諂媚道。
「小的等著為大人鞍前馬後，已經等了好久了！」
「小的就知道大人遲早會需要小的，小的對大人絕對忠心耿耿，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大人讓小的往東小的一定不往西，大人讓小的下油鍋小的一定不跳刀山——」
他的話音未落，一旁的披麻鬼帝便皺起了眉頭。
一股濃郁的悲慟氣息從命官身上涌了出來，隨著白織的解除，被弔客的白綾封印住的天哭氣息也瞬間朝著四處漫溢開去。
肅威悶哼了一聲，後退了兩步，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什麼東西這麼苦？」
他收斂起笑呵呵的神色，難得露出幾分不適，眉心擰成了川字。
玄度臉上的表情也微微滯了一瞬，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悲涼，苦澀，哀慟，悵然，他似乎見過類似的氣息。
玄度很快想起，十萬年前。
總攝鬼府的無間獄第一次發生了大規模的震盪，地獄深處衝出來的東西幾乎掀翻了半個大帝宮，四位鬼帝拼盡全力才將亂局壓下。
鎮壓之後，四位鬼帝的身體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衰弱。
玄度當時親眼看見了四位鬼帝從意氣風發的模樣變成枯槁蒼老的樣子，心裡暗暗焦灼。
總攝鬼府的四位鬼帝，都是帝君親自挑選的，擁有天譴之命的特殊之人。
如今一個紀元過去，四位鬼帝總算撐不住蝕骨的煞氣，開始衰弱了，那總攝鬼府就需要新的天譴命格，來替換四位鬼帝，繼續留守鬼府，鎮壓無間獄。
在上報帝君後，玄度出了帝宮，外出尋找天譴之命。
可世上生靈千千萬，特殊命格之人卻少之又少。
吉神命格難尋，天譴凶煞的命格更難。
因為吉神者，天地鍾愛，逢凶化吉，一出生便自帶福緣，即便道路坎坷也總有一線生機。
天譴者卻不同，他們生來就背負著詛咒，命運軌跡滿是荊棘。
要麼幼年夭折，要麼家破人亡，要麼一生困頓顛沛，鮮少有人能活到成年，更遑論修行有成。
玄度找了很久，走遍了人間界，都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直到他路過南唐國，在城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見到一個蹲著的少年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麻布衣裳，十根手指頭沾滿了乾涸的血和泥，看起來像剛在地上刨過什麼東西。
老槐樹的根底下有一個新翻的土包，拳頭大的石頭壓在墳頭上，土面拍得平整又緊實，顯然是用手掌一下一下拍平的。
少年縮在墳邊，兩條胳膊圈著膝蓋，頭歪著靠在樹幹上，瞳孔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玄度能感知到那個少年身上有一道極其濃重的悲慟氣息，濃到連空氣都跟著發苦，濃到方圓十丈內的草木都在緩緩地枯萎。
玄度當時心裡一動，借了洞冥的鬼眼一觀。
很快他就確認了少年的命格，雖然尚且殘破不全，但其輪廓已經隱約成型，是極為罕見的命格，他從未見過。
若加以打磨，將來未必不能進化完整，也有望成為下一任總攝鬼帝之一。
洞冥的鬼眼，也讓玄度迅速看完了他的一生。
於是他在少年看不見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神識標記，隱晦地指點，並告知。
若是他能承載完整的天譴命格，便可入帝宮，時常與他惦念之人相見。
然後，玄度為了防備日後無間獄再有類似的動盪發生，也為了履行自己許下的承諾。
玄度開始著手收服世間那些怨氣濃烈、心性剛烈的惡鬼，點化他們的神智，助他們重修鬼道，以惡鎮惡，以凶制凶。
紅袖也是其中之一。
一共七隻惡鬼，被他收入玄度鬼府，編入七惡之列，職責便是緝拿逃出地獄的凶祟，鎮壓其他禍亂世間的邪祟。
後來他又去過幾次南唐。
每次都遠遠看著那個少年，看著他如何在苦難里掙扎，如何在無盡的折磨中苟延殘喘，看著他那道悲慟命格一點一點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