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從未露面。
他只是隔著一層虛空,安靜地觀察著。
有一年,他再次通過神識標記去查看少年的狀況時,卻發現那少年的神魂突然潰散了,整個人的魂魄像被人從裡面鑿穿了無數個空洞,原本勉強凝聚的形態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解。
意識已經不怎麼清醒了,但手指會沾著鮮血,一遍遍在地上描摹一些歪歪扭扭的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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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玄度湊近了才辨認出來,那些筆畫反覆描摹的只有兩個字。
袖。
紅。
玄度看過他完整的身世,知道他不識字,他只能照著記憶里歸屬於紅袖的手帕,對著上面繡著的字樣,一筆一畫地描。
一遍又一遍。
玄度當時猶豫了一瞬。
他想著,這個人也許是熬不過去了。
畢竟要承載舉世之悲又談何容易。
他的命魂被鑿出了空腔,被鎖進無數不屬於他的悲慟,還要吞下更多的濁淚,哪一樣不是能把凡人魂魄碾碎的重量。
天譴之命向來如此,這個少年能撐到這一步,心性已經算是不錯了。
可他少了些慾念。
人活在世上,想要活下去就得有念頭,想吃飯、想喝水、想穿暖、想被人愛、想復仇、想變強。
這個少年什麼念頭都沒有。
他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是那個已經死去了的女人。
如今連她的樣貌都快記不清了,他的魂魄還能靠什麼撐著繼續凝而不散?
玄度垂下眼,想著,終歸是人為造出來的東西,他或許只是個失敗品,沒有足夠的執念和活著的欲望,就註定過不了這一關。
就算他能順利活下去,沒有足夠的慾念,也不足以承受至少數十萬載,來自無間獄的孤寂,折磨,與苦寒。
是個很好的苗子,但終究靈魂底色上差了一些。
玄度當時確實這麼想的。
甚至已經準備收回神識標記,不再繼續關注這個註定會消散的魂魄。
但看著他手指旁乾涸的血跡,玄度最終還是嘆了一聲,隔著薄薄的虛空,把聲音傳入了少年瀕臨崩潰的識海。
「撐下去。」
「你若想再見她一面,就撐下去。」
「本座答應過的事,不會食言。」
隨後,這件事在玄度心裡沒有停留太久。
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轉向了其他地方。
帝君下的令,讓他儘快尋到足夠的天譴命格持有者,以備無間獄日益兇險的動盪。
但天譴之命真的很難得,他在人間界繼續走了很久,又找到了幾個勉強能承載天譴命格之人。
玄度挑挑選選,始終沒找到滿意的替代品。
然後帝君身隕了。
幽冥破損了。
大帝宮被封藏了。
玄度鬼府,連同帝宮一起,被封進了乾涸的忘川之中,與世隔絕,躲避天劫的注視。
他帶著七惡困守其中,不知外界日月更迭,不知人間又過了幾輪春秋。
玄度早就遺忘了曾經注意過的悲慟少年,他以為那個人早就死了。
就像其他的天譴之命一樣,熬不過哀意的侵蝕,與天地的惡意,沉在歲月里慢慢腐爛掉。
可如今這個人就跪在他面前!
這個世界還是太奇妙了。
兜兜轉轉,居然還是他,最初的那個人,能夠壓制壓制凶煞,接班披麻。
當真,緣,妙不可言。
玄度就這麼雙眼微眯,隔著幾丈遠的距離,打量著命官。
命官被他看得後背發涼,整個人恨不得縮成一顆球,貼著地面滾到陳舟腳後跟去。
沉默了片刻,玄度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命官一愣。
他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響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玄度是在問他。
「小的……小的沒有名字。」
命官又咽了口唾沫,努力把話說順了。
「以前在中州府邸里當差的時候,旁人都喚小的老七。」
玄度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居然還是沒有名字,後續是流落到中州了嗎,有些可憐。
命官見他不說話,以為這是對自己的回答不滿意,連忙又補了一句。
「小的從記事起就沒有正經名字,大人若覺得老七不好聽,您賜小的一個名諱就是,小的感激不盡——」
「不必。」
玄度打斷了他,面無表情。
「你可還記得南唐國舊事?」
命官愣住。
南唐國?
壞了,幽冥鬼府向來懲惡揚善,該不會是知道他人為造出了天哭星,犯下無數罪行,準備制裁他吧?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要不要說謊?
念頭剛一升起,又馬上被命官死死摁了下去。
不行。
對面可是鬼帝,對方敢這麼問,就一定拿到了確鑿的證據。
但事情可能也沒他想的那麼糟,只是普通詢問,會不會嚴刑逼供,那就要看他能不能發揮作用了?
他只要模糊言辭,借坡下驢,對方肯定也就輕拿輕放,走個過場。
命官心思馬上活絡起來,支支吾吾地縮著脖子,額頭貼著地面:「有……有印象。」
玄度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兩息,然後微微頷首。
他又看了看命官臉上那道被鹿角貫穿後留下的疤痕。
當年那個少年縮在歪脖子老槐樹底下的時候,臉上身上也有很多傷,被樹枝刮破的,被人打的,結了痂又被土石劃開過。
不太像,又有點像。
玄度心情有些微妙。
這個人果然撐過來了。
命格比當年更完整了,那股悲慟的氣息比當年更濃郁了,甚至隱隱有了成型的天哭之相。
玄度的心裡百轉千回時,披麻護著陳舟往後退了幾步,替陳舟遮蓋住洶湧而來的悲慟情緒。
披麻有些厭惡命官,此獠之前險些對少宮主造成傷害,簡直十惡不赦!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容忍這一點,眼裡殺氣涌動。
居然有新的特殊命格,能夠壓制無間獄,那披麻老頭不就有救了?
玄度也不用親自去守井了,一舉兩得啊!
玄度又在心裡過了一遍當年的事,語氣比方才柔和了一絲,但依然刻板。
他對著命官說道:「你辛苦了。」
命官:「???」
命官跪在地上,整個人被這句話砸得頭昏腦漲,完全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