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和披麻皆是一愣。
兩人之前太過執著於爭論誰下去鎮守這件事,全然沒有察覺周圍的煞氣變化。
此刻被肅威一語點醒,再細細感知,兩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不同程度的驚容。
總攝鬼府內的凶煞之氣,確實安靜得過分了。
無間獄的井口,平日裡就算被封印鎮著,也會像一口燒開鍋似的汩汩往外冒黑氣,濃稠的煞氣瀰漫在整座鬼府之中。
可現在,井口上方的氣息紋絲不亂,所有的凶煞與不祥,都被摁住了,牢牢鎖在井口之內。
只有極淡的一縷縷灰煙從井沿邊飄出來,散在空氣里就迅速淡薄下去,遠達不到往日那種撲面而來的窒息感。
披麻鬼帝微微一顫,他一步跨回井口邊緣,鬼手探出袖口,五指張開虛虛壓在井口上方。
無間獄確實還是老樣子。
越往下越濃稠,越渾濁,可那股本該翻湧上來的凶煞,此刻完全翻不過井口,只能在井中流動。
披麻鬼帝收回手,又震驚又困惑。
「少宮主……」
「這股鎮壓之力,老奴生平僅見。」
「是您做了什麼嗎?」
肅威在旁邊搓了搓手:「少宮主帶了什麼好玩意過來?」
「你看你一來,無間獄就老實了,咱少宮主還真是福星高照!」
玄度也微微眯起了眼。
少宮主身上有太多的不凡之處,被大帝宮認可,能無視披麻的天譴侵蝕,光是這兩條就足以讓他們把所有異常往陳舟身上聯想。
何況陳舟剛剛還在廣場上升了一級,那股凌厲的肅殺氣息到現在還沒完全斂盡,若說他身上有什麼連自己都沒發掘出來的鎮壓之力,也並非不可能。
陳舟無辜地搖頭道:「不是我。」
他自己心裡清楚,本體是白骨祭壇,還在枉死城裡待著,降臨到總攝鬼府的只是一具外在形象的化身。
就算身上帶了祭壇的些許特性,也遠不足以鎮壓一整個無間獄的煞氣。
況且他的能力也基本都和鎮壓沒有關係。
若無間獄裡的東西等階比他低也就罷了,可井底的東西需要四位鬼帝合力才能鎮住,顯然不會是他一個八階司命能隨便壓住的。
披麻鬼帝不太相信,十分不贊同陳舟這麼謙虛,拽著陳舟就往外走。
「少宮主先隨老奴出去一趟。」
「這裡是帝宮,少宮主不用藏拙。」
「咱們有本事就大大方方露出來,沒有任何人敢說一句你的不是。」
「哪怕是上古時期,神道昌盛,也不用這麼畏首畏尾。」
「你是我們大帝宮的天驕,身懷異處是應該的,少宮主大可放心,誰敢妄自非議,老奴幫你把他舌頭拔了。」
陳舟哭笑不得,被披麻鬼帝拉著穿過鬼卒值守的長廊,拐了兩個彎,在距離總攝鬼府約莫百丈遠的一處偏殿前站定。
陳舟看著披麻鬼帝揣著手站在不遠處,花白的頭髮被風撩起來,露出後腦勺上一塊巴掌大的禿斑,看起來格外蒼老。
「稍等一炷香。」
他看向陳舟時,又恢復了溫和,沒再多說什麼。
只是靜默地站著,目光望向總攝鬼府入口的方向,耳朵微微翕動,像是在隔著牆壁傾聽什麼動靜。
一炷香的時間不算長,但對於站在偏殿廊下的兩人來說,這沉默的等待讓時間拉得格外綿長。
時間一到,披麻鬼帝又興沖沖拽著陳舟往回走。
那雙佝僂的腿腳幾乎算得上健步如飛,兩人重新穿過長廊,回到總攝鬼府的圓形廣場。
肅威還站在原地,見披麻鬼帝回來了,立刻迎上來。
「怎麼樣?」
「怎麼樣?」
兩人異口同聲,披麻鬼帝嫌棄地看了肅威一眼,自己徑直走到井口邊緣,再次探出鬼手感知。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眼裡更加困惑了。
「奇怪。」
「凶煞之氣還是被壓著的,和少宮主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說完這話,回頭看了陳舟一眼,十分失落。
「竟然不是少宮主的原因。」
既然不是少宮主本人的功效,那這口井為何突然就安穩下來了?
肅威也開始撓頭:「總不能是它自己好的吧?那口破井鬧了這麼多年,今天突然良心發現了?」
玄度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陳舟身後那幾人身上,一個一個仔細打量過去。
素雪、庾禾、巫公。
還有那個被素雪抱在懷裡睡得正酣的小娃娃。
玄度開口問道:「方才少宮主說,帶來的這些幫手各有本事,素雪姑娘是天醫命格,庾禾是天廚命格,巫公是巫醫傳承。」
「是否與他們有關?」
陳舟微微挑眉。
被玄度這麼一提醒,他確實想起來一件事。
當年他在南域收服毒翼的時候,毒翼身上就背著六厄剝官這等凶煞之命。
按照常理,毒翼早就應該被煞氣反噬,早亡。
可偏偏他身邊有素雪這麼個天醫貴人,素雪一直用吉神命格硬生生保著他,沒有讓毒翼因為煞氣反噬把自己剋死。
如今這口無間獄的凶煞之氣,同樣是被硬生生壓住的,會不會也是因為天醫?
陳舟側身,看了一眼素雪。
素雪被他看得一怔,有些無措,連忙開口。
「大人,屬下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素雪確實有以命渡厄的手段,但那都是針對傷勢和病症用的,像這種鎮壓凶煞之事,她從來沒做過,也自認沒有這等本事。
陳舟沉吟了一下,開口道:「要不這樣,素雪先跟我出去一趟,過一炷香再回來。」
「庾禾和巫公留在原地。」
披麻鬼帝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陳舟帶著素雪再次走出總攝鬼府,這次比上次還快了些,素雪被陳舟拉著袖子出了門,在長廊里站定後手足無措,一臉茫然。
「大人,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啊……」
一炷香後,兩人重新回到廣場。
結果和前一次一模一樣。
凶煞之氣依舊被封在井口之內,毫無擴散的跡象。
這下玄度都坐不住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目光落在庾禾身上。
「天廚者,調和陰陽,以食養命。」
「會不會是這位天廚貴人?」
「天廚本為調和五穀,烹製靈膳,其命格核心在於生與養,與凶煞對沖,確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