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耳根微微發燙,刻板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窘迫,嘴唇囁嚅了兩下,最後只憋出一句。
「披麻鬼帝教訓得是……是我多慮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半步,目光落在陳舟被披麻攥著的那隻手上,還是有些擔憂。
「少宮主……披麻的天譴之命不是鬧著玩的。」
「你當真沒有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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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一點點頭暈、胸悶、氣血凝滯的感覺?」
陳舟搖了搖頭:「沒有。」
玄度匪夷所思,還想說點什麼,但看著披麻那副恨不得把陳舟揣進懷裡揣著走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就好……那就好。」
陳舟見披麻的情緒平穩了一些,順勢從袖口裡掏出那六枚翠綠色的不老松果。
松果一出來,濃郁的靈韻立刻瀰漫,連空氣里那股凶煞之氣都被沖淡了幾分。
「前輩,我聽說你身體有恙,特地尋了幾枚八階的天材地寶。」
他把松果塞進披麻鬼帝空著的另一隻手裡。
「不知對前輩有沒有幫助。」
披麻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六枚翠玉般的松果,靈韻順著枯瘦的指縫往外滲,溫潤的生機跟他周身逸散的陰冷死氣撞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少宮主……」
陳舟沒給他繼續感動的機會,側身招了招手,把身後幾個人一一讓到前面來。
「這位是素雪,天醫命格。」
「這位是庾禾,天廚命格。」
「這位是巫公,鳴蟬一族的巫醫,在藥理和蠱毒方面造詣極深。」
素雪走上前來,微微福了一禮,姿態溫婉而從容:「見過披麻大人。」
庾禾也躬身行禮,他經歷了一場生死輪迴,氣質比從前沉靜了許多。
巫公拄著拐棍,步履蹣跚地往前挪了兩步:「老朽見過鬼帝大人。」
披麻鬼帝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天醫……
天廚……
這可不得了啊,如此吉神命格,在以前也是相當罕見的。
少宮主從哪尋來的人?
披麻鬼帝有些不知所措,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來:「好。」
他側過身,讓開井口邊的位置,「請吧。」
素雪和巫公也不敢過於接近披麻,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看他的氣色,診他的氣息。
廣場上沒有人說話。
紅袖站在稍遠些的位置,目光落在素雪懷裡的孩子身上,腦子裡一片紛亂。
太像了。
她心裡翻來覆去只有這一個念頭。
世間怎麼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應該是巧合吧,就算是剛一死亡,馬上轉世重生,再跳過母親懷胎十月,也不可能幾天時間長成這副模樣。
看來還是自己多心了。
紅袖的眼眶微微一燙,連忙側過臉去,用袖口迅速蹭了一下眼角,假裝在拂頭髮。
而牆角那邊,命官正豎著耳朵拼命聽。
他被白織裹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但不妨礙他的聽覺。
當他聽見「天醫天廚」四個字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
特殊命格。
還是天醫天廚這種,上等吉神命格。
命官的後背瞬間就濕透了。
他方才還美滋滋地想著等陳舟主動來招攬他,他矜持一下再半推半就,堂堂天哭星的持有者和造命者怎麼也得被高看一眼。
可現在——
陳舟手裡已經有兩個特殊命格的人了!
天醫貴人能治人續命,天廚貴人能調食養身,全都是實用的吉神命格。
命官立刻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已經有兩個特殊命格之人了,那他的作用和地位不就得下降了?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他要抓住機會。
只要陳舟一開口,哪怕是隨口提一句「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他也要立刻撲上去表忠心,然後熱烈地雙向奔赴。
該死的矜持,全都見鬼去吧。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命官的目光灼灼地盯著陳舟的背影,甚至開始在心裡打腹稿,等陳舟轉頭看他、開口跟他說話的時候,他要怎麼答才能顯得既忠誠又熱切。
可陳舟的注意力全在披麻鬼帝身上,連看都沒朝他這邊多看一眼。
廣場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素雪和巫公兩人對視一眼,神情都算不上好看。
「如何?」
陳舟開口問了一句。
素雪微微抿了抿嘴:「披麻大人的鬼體已經虧空到了極致。」
「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枯朽之象,尤其是心竅和命脈兩道關隘,幾乎完全被凶煞侵蝕透了。」
「按理說,以這樣的狀態,鬼體應該早就潰散了才對。」
「還能維持現在的形態,全靠披麻大人本身的修為撐著。」
巫公也沉吟著附和,治不了。
至少以他們兩人現在的境界和手段,根本碰不了披麻鬼帝體內那股深入骨髓的虧損。
庾禾低聲補了一句:「食補調養方面,我倒是能給一些建議。」
「披麻大人的鬼體需要溫養,以靈材入膳,可以幫他在短期內維持住現有的狀態。」
「但要治本……」
他也沒有說下去。
披麻鬼帝聽完幾人的診斷,臉上沒什麼變化,反而像鬆了口氣一樣,微微笑了一下。
「果然如此。」
「老奴早就知道的,無間獄的侵蝕若能用尋常手段治好,當年帝君也不會費盡心思才找到我們四個。」
他側過身,背對著陳舟,橫過一條手臂遮擋在眼前,不想讓陳舟看見他的表情。
但語氣出賣了他,披麻鬼帝有些哽咽。
「少宮主……不必如此費心了。」
「你能帶著人過來,老奴就已經很開心了。」
「可天命吉神與天譴之命待在一處,對誰都沒好處。」
「素雪姑娘是天醫貴人,命格里自帶生發之氣,跟老奴這身死氣待得久了,反倒會折損她的命數。」
「還是讓她們快些離去吧。」
玄度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放軟。
「披麻說得沒錯,天醫命格極重,若是被凶煞之氣纏上,輕則靈力枯竭,重則命格反噬。」
「少宮主,讓她們先撤到總攝鬼府外面去等吧。」
玄度剛說完,一道突兀的聲音從廣場側面插了進來。
「不對啊。」
肅威又摸出了那面小銅鏡,鏡面朝著陳舟的方向。
「你們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總攝鬼府一向凶煞之氣濃郁,剛才無間獄鬧了一場,地底衝出來的那些東西雖然壓回去了,可煞氣至少翻了平時三倍。」
「怎麼少宮主一進來,凶煞之氣就明顯降低了不少,你們看,連少宮主帶來的人,也沒多大反應。」
「這麼低的等階,按理說不會對凶煞之氣無動於衷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