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已經焚燒殆盡。
始麒麟的虛影正在變淡,青黑色的光從四蹄開始向上蔓延。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軀體,那層厚重如山的輪廓已經只剩下一層半透明的影子,透過他的胸膛能看見身後碎裂的紅色晶石和散落的枯骨。
「原來身隕之後的後世,終究還是變成了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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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麒麟的聲音低沉渾厚,嘆息了一聲。
「吾本以為,即便我等不在了,後輩也能撐起天地脊樑。」
「不曾想,山川失了靈性,走獸失了本真,連那最該純淨的血脈都染了污濁。」
「糟糕透了。」
元鳳收攏了翅膀,赤金色的流火在羽尖緩緩熄滅。
他站在始麒麟身側,照亮了始麒麟那隻已經開始發暗的巨角。
「我們都盡過力了。」
「當年那一戰,沒人能預見到今天。」
「那時候攔不住的東西,後人也沒能攔住。」
「但至少,它們還在撐。」
「你這老傢伙,別對後輩太過苛刻。」
「它們都是好孩子。」
始麒麟沒有反駁,只是悶笑一聲,像一口老鐘被人輕輕敲了一下,餘韻短促又沉悶。
「也是。」他說。
金龍從半空中落下來,金色的龍身貼著地面盤旋了一圈,然後停在始麒麟和元鳳中間,龍頭昂起,龍鬚垂落在兩隻即將消散的聖獸虛影邊緣。
「只剩你了。」
元鳳轉過頭看向金龍,鳳眸里映著金龍流轉的鱗光。
「辛苦你了,我們走了之後,你就再在這濁世里多撐一會兒吧。」
「我先說明,我可不想在下面還跟你打架。」
金龍低笑了一聲:「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知道。」元鳳說,「但對我來說就像昨天。」
說完,元鳳甚至還來不及再多說一句道別的話語,遺物中的血脈之力就已耗盡。
元鳳的虛影就已經消散了,赤金色的碎光一片一片地揚起來,沒入穹頂的黑暗之中。
「祖龍,好好活著。」始麒麟看著那些碎光飄遠,低沉地哼了一聲,也迅速消散。
青黑色的碎光混在元鳳的赤金色光芒之中,兩色交織著向上升騰。
「別學我們。」
金龍昂頭看著兩團光芒越升越高,一直到它們徹底融入穹頂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見絲毫光亮之後,他才緩緩低下頭。
「其實這個世界,也沒那麼糟糕。」
他低聲說了一句,沒有被任何人聽到。
「會好起來的。」
「你們的犧牲,都不是沒有意義的。」
「這條路,我會替你們走完。」
「吾主一定會登臨至高之位,改天換地。」
玄裁仰望著金龍,又微微垂下眼,靜靜地注視著那兩堆正在熄滅的灰燼。
然後對著地面上那三具蜷縮著的瑞獸枯骨輕聲說了一句:「安息吧。」
白刑的聲音這時候響起來。
光膜的另一面,白刑已經扭曲成了一團模糊的慘白色肉塊。
「安息?」白刑的聲音從爛肉里擠出來,嘶啞破碎,又帶著一絲被逼到極致之後迸發出的癲狂。
「我的造物,我的造物!」
三隻造物可是他全部的心血,他藏了這麼久的底牌,本來以為拿出來,就可以穩操勝算,最後居然是這樣的結局。
「就差一點……」
「明明就只差一點!!」
他的聲音近乎嘶吼,那張爛肉麵孔上裂開一道更大的口子,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慘白色混沌。
「你明明已經被我困住了,你的神念已經被我壓制了!」
「你拿什麼跟我打?沒有這個小子你早就失敗了!」
白刑的聲音變得更加尖銳:「我什麼都算好了!什麼都不差!就差——」
他盯著陳舟的方向,那雙碎裂的暗金色瞳孔里映出陳舟的身影,映出他身後那層灰白色的詭域,映出他腳下那些正在消散的金色餘燼。
「就差他!」
「就差這麼一個該死的,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連八階都沒到的小蟲子!!」
「我明明已經快成功了。」
「你降臨的神念明明已經被我困住了!」
「我的造物明明已經全部落地了——」
他的聲音在這裡驟然停了。
他感覺到地面上那三堆瑞獸枯骨正在融化。
灰白色的外殼從枯骨表面剝落,露出下方正在發光的東西。
三團光點從枯骨深處浮出來,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
白刑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
他下意識想用力量去抓那三團光點,但他的神念化形身還被困在光膜殘骸內部,伸出的慘白色霧氣剛觸碰到光膜邊緣就被彈了回來。
三團光點懸浮了兩息,然後同時向上飄去,穿過層層岩壁,朝著金龍的方向飛去,像三顆被召回故鄉的星星。
白刑發出了最後一聲嚎叫。
不甘,怨恨,又帶著極致的瘋狂,從光膜殘骸內部炸開,把四周的岩壁都震出了細密的裂紋。
他承認,他的造物比之判官,萬朽和百獰,確實算不上完美。
但三隻造物全都是他的心血!
他偷偷藏了這麼久的東西,他謹慎奪取的神格,他精心挑選的屍骸,不可以,不能被別人奪走!
「不可能!!」
「我不允許!!」
「我謀劃了這麼多年!!我搭進去這麼多東西!!怎麼能——怎麼能就這麼——」
他的聲音在這裡斷了,白刑停止了叫喊。
那張爛肉般的面孔忽然安靜下來,碎裂的瞳孔收攏成兩個小點,鎖定了地面上正在崩解的造物殘骸。
三具灰白色枯骨的最後一部分還在緩慢地化為灰燼,三枚神格的離去讓它們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生機。
同時,他察覺到陳舟的死氣已經侵入陣法最後一層。
陣法一破,玄裁的神念脫困,那麼他的敗局就已定。
白刑帶著滔天的恨意,恨聲說道:「……我的造物,已經毀了。」
「我失去了那麼多東西。」
「我不允許。」
「我怎麼可能失敗?」
他猛地抬手,慘白色的光芒從指間綻放,覆蓋了整個光膜的表面。
殘存的神文紋路在他的力量衝擊下接連崩裂,從中心向外碎裂開來。
「咔嚓——」
一聲脆響。
整個拘神陣最後的殘餘封禁在他掌心下徹底碎裂,暗紅色的晶石碎屑四散飛濺。
白刑的神念從光膜殘骸中衝出來的同時,他那隻慘白色的手掌已經按在了地面上的枯骨堆上方。
「沒關係。」
「我親自來!」
他的手掌攥緊,五指合攏的同時,三堆正在消散的枯骨被他掌心湧出的慘白色光芒重新包裹起來。
枯骨在他掌心中迅速融解,瑞獸的屍骸被白刑直接融入體內。
三個腫瘤一樣的凸起從他側頸處鼓起來,然後從腫瘤上裂開三道口子,露出三張畸形的獸面。
一張鹿臉,一張狐臉,一張鳥臉。
白刑的身體開始膨脹。
整個地下空間開始劇烈震顫。
穹頂的岩壁崩裂出裂痕,慘白色的光芒從每一條裂縫中滲透下來,像無數道從上方射下來的慘白利刃。
光落在地面上,把整座平台都染成了一片慘白。
玄裁的神念立刻往後退了兩步,他察覺到白刑想要做什麼,臉色驟變。
「白刑!」
「你瘋了?」
「你橫跨界域至少要跌一個大境界——」
「那又如何?」
白刑的聲音傳來,但已經變了調,帶著三重共振。
他自己的聲音,鹿鳴的顫音,狐嗥的尖嘯,鳥啼的哀嚎。
「再多的代價又如何?」
「你逼我的。」
「我只要息壤。」
他的話音未落,穹頂上那道最大的裂縫被從外面撕開了。
一隻覆蓋著慘白色毛髮的巨爪從裂縫中探出來,五根指節張開,指甲鋒利如刀,泛著冷光。
白刑的真身猝不及防從中州降臨,一股極強的威壓擴散開來。
陳舟的詭域在那股壓力下被壓得貼緊了皮膚,灰白色的霧氣收縮成薄薄一層,幾乎快要維持不住向外擴張的姿態。
他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連呼吸都變得沉了起來。
這就是十階歸墟的真身降臨?
哪怕跌了一個大境界,也依然壓得他連抬頭都有些吃力。
白刑的真身正在從那道裂縫中一點一點擠進來。
「我已經付出了足夠多的代價。」
他的聲音震得整座地下空間都在嗡嗡作響。
「修為大跌又怎樣?神智混沌又怎樣?你以為我會就這麼認輸?」
「再多的代價我也給得起!」
玄裁死死盯著那具正在擠入的真身,無比凝重,試圖凝聚起這縷神念最後的力量將白刑強行攔在裂縫之外。
但他比誰都清楚,以他現在這副狀態,連拖延三息都未必做得到。
四方使之間的互相博弈,上面也是默許的,本來也是為了互相制衡,不至於一家獨大。
玄裁萬萬沒想到白刑這麼輸不起,一場博弈輸了,居然會瘋到這種地步,不惜一切代價親自下場,寧願自廢修為也要強行跨界撲殺。
「你這麼做,打算直接把域主的位置拱手讓人?」
白刑的單瞳微微轉動,鎖定了玄裁的方向。
「沒有了息壤,我還拿什麼爭?」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將瘋未瘋的獰戾。
「我連造物都舍了,修為也跌了,你以為我還會在乎域主的遴選?」
「全毀了。」
「你們把我的東西全毀了。」
他那隻已經完全擠入裂縫的巨爪猛地朝下方抓去,五根彎刀般的指甲對準了金龍。
「那我至少也要把你們的東西也毀掉。」
巨爪落下的速度極快。
金龍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道慘白色的巨爪已經抓到了他面前。
遺物已經燃盡,金龍的實力不復之前,金龍低吼,金鱗炸起,龍身猛然盤旋試圖躲避,但白刑的本體速度遠超預期。
巨爪合攏,捏住了龍身中段。
咔嚓一聲。
金鱗迸濺,龍血噴灑,金龍的軀體從正中被捏成兩截。
陳舟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條化龍沒多久的小蟲子。」
白刑的聲音從上方壓下來,帶著報復成功的快意,「也敢擋我?」
白刑成功從金龍手裡奪回了自己的神格,正打算繼續把這條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搶奪自己東西的小蟲子徹底捏死時。
無垢身旁,一團黑斑粘液劇烈翻湧了幾下,然後從粘液內部射出一道銀白色細線。
細線拉長,凝聚成一隻漆黑的小巧燕子。
燕子通體漆黑如墨,只有腹部有一小片銀白色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月光般的光澤。
燕子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銀色流光,穿過白刑巨爪的指縫,裹住了那兩截正在斷裂的金龍軀體。
月光流轉。
金龍的兩截殘軀被銀色光芒包裹住,然後那團光芒迅速收縮成一個小點,然後從原地消失了。
白刑攥了個空。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只剩幾片碎金鱗和一小灘正在冷卻的金色龍血。
玄裁也看向燕子,下意識道了句。
「危月燕?」
他當然認得,北方七宿,那是他親手煉製出來,封印在青銅門裡守護變異息壤的造物。
危月燕的模樣雖然和從前大相逕庭,但那股氣息他絕對不會認錯。
玄裁原本緊繃的表情略微鬆了一下。
危月燕在的話,金龍大概是沒事了。
危月燕雖然沒什麼戰力,但有一招被動能力叫「歸巢」,能對友方目標施加一次致命傷害轉移,把瀕死的存在送回預定的巢穴位置。
老祖宗應該是沒事的。
但玄裁的心隨即又提了起來。
不對。
危月燕不是應該還在青銅門裡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玄裁的目光從那團銀色飛燕身上迅速移向那攤黑斑粘液,然後他的瞳孔再次縮了一下。
難道……
難道是她?
憐咕嚕嚕冒著泡泡,心裡也捏了把汗。
幸好……
幸好趕上了……
她拼命催動黑斑,強行透支死氣,幸好成功把青銅門裡最後一隻星宿召喚了出來。
她終於幫上忙了,她救下了大人最重要的夥伴,大人應該會很開心吧。
白刑的巨爪攥空之後,單瞳緩緩轉動,鎖定了危月燕消失的方向,然後順著那道銀色光芒殘留的軌跡一路回溯,看向黑斑粘液的位置。
他的鼻翼翕動了兩下,目露近乎癲狂的狂喜。
「……息壤。」
「你身上有息壤的氣息。」
白刑的半截身軀已經完全擠進了裂縫,此刻從裂縫中俯下身來,那隻空著的巨爪朝憐的方向探出,對準了憐。
「交給我!」
「那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