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一愣。
「什麼意思?」
「誰的遺物?」
金龍簡明地回覆:「方才在吾主觸及陣法核心時,我感應到在陣內的玄裁攜帶之物是什麼的。」
「元鳳的尾羽,與始麒麟的甲片。」
「我也大概知道,玄裁,他是誰了。」
「吾主。」
「只要它們出現,我有辦法對付這三尊造物。」
陳舟沉思了片刻,選擇相信金龍。
「只要燒掉就可以了?」
「嗯。」金龍輕聲笑了笑。
「你只要和玄裁說,他就知道該怎麼做。」
「故去的瑞獸,不該以這種姿態活著。」
「它們生前都是舊友,朋友之間,見面就該喝一杯,而不是互相廝殺。」
玄裁的神念在光膜內部劇烈翻湧,青黑色的霧氣被白刑的慘白色力量壓製得節節後退,左半邊軀體上那幾道慘白色紋路正在加速蔓延,已經越過肩頭開始朝胸口侵蝕。
「小子!」玄裁的聲音又急又沉。
「你還不破陣?我撐不了太久了!」
「我不脫困,你們很難一次性對付三隻白刑的造物!」
陳舟剛和金龍對話完,手指貼著紅色晶石表面的神文紋路,死氣已經滲透進去三層。
「破陣需要時間。」他頭也不回地回了一句,然後頓了頓,「但我有另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陳舟把體內金龍的話原樣複述了一遍,需要玄裁燃燒掉隨身攜帶的遺物。
玄裁聽完之後沉默了足足三息。
他沒問陳舟是怎麼知道的。
一個能走到這裡的人,知道一些他不該知道的事,已經不值得驚訝了。
尤其這個秘密,普通人絕對不會知曉。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神念內部。
兩團東西在他體內靜靜懸浮著,一團赤紅如焰,一團青黑如鐵。
赤紅色的尾羽碎片邊緣帶著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暈,青黑色的甲片殘骸上覆蓋著細密的鱗紋。
確實如陳舟所言,他攜帶著元鳳的尾羽,與始麒麟的甲片。
他帶著這兩樣東西走了十萬年,從界域戰場帶回來,從南唐國的廢墟帶出來,從中州帶到青州,從青州帶進這座拘神陣里。
他把它們當作最後的念想,隨身攜帶,從不離身。
玄裁苦笑了一聲。
上古時期,所有天眷的祥瑞之間,都有一個共同的秘密,如今的後輩鮮少有人知曉。
所有承天地之氣而生的瑞獸,他們的本源是同一條根。
祖龍,元鳳,始麒麟。
血脈可以共鳴,神魂可以共燃。
同源的祥瑞,可以通過同源的血脈承接彼此殘餘的力量,在特定的契地完成一次血脈共燃。
兩件遺物,既是他留給自己的念想,也是他在迫不得已的危急關頭能作為保命的底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元鳳還在天穹之上盤旋,始麒麟還在大地之上行走,祖龍的龍吟還能傳遍三州。
萬靈和諧共處,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已經快要記不清了。
「好。」
玄裁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對方既然信任於他,他也要抱有同等的信任。
「那就如你所言。」
他沒有再猶豫。
神念內部那兩團東西同時亮了起來。
赤紅色的尾羽緩緩上升,從虛影的胸腔穿過肩頭,火焰從羽片邊緣燃起,迅速燒成一團巴掌大的赤金色火球。
青黑色的甲片緊隨其後,表面開始龜裂,縫隙里透出青黑色的光芒。
兩樣東西同時離開玄裁的神念體,懸浮在半空中。
玄裁的虛影明顯地黯淡了一截,像是被人從體內抽走了兩塊支撐骨架的東西,輪廓邊緣都模糊了半寸。
「去吧。」
他輕聲說了一句。
陳舟體內忽然響徹一聲嘹亮的龍吟。
在龍吟聲中,赤金色的火球似乎被誘導一般,直接炸開。
尾羽碎片的火焰在脫體的瞬間暴漲了百倍不止。
赤金色的流光從火球內部噴涌而出,沿著地下空間的穹頂鋪展開來,像一面被點燃的旗幟,又像一輪從地底升起的太陽。
碎裂的甲片殘骸在半空中崩解成無數細小的黑色碎屑,落地之後迅速擴散,形成一圈一圈的青黑色波紋。
玄裁仰頭看著那兩團交織的光芒,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但他眼裡的光很亮。
赤金色的火焰在穹頂之上凝聚出一隻巨鳥的輪廓,波紋也很快形成一隻四蹄踏火的巨獸。
巨獸開口,聲音低沉渾厚:「真怪啊,我還能聞到故土的氣息。」
聞言,金龍從陳舟體內騰空而出。
一瞬間,整個地下空間的空氣都被擠開了。
龍鱗吸收著遺物燃燒的魂力,帶著滾燙的熱度,從陳舟的肩頭盤旋而上,穿過赤金色的烈焰和青黑色的光幕,在穹頂的最中心處盤旋了一圈。
金色的龍頭昂起,龍鬚在熱浪中飄動,發出一聲震動整座空間的龍吟。
「好久不見。」
元鳳的虛影微微一震,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圈。
「——你還沒死?」
金龍低笑了一聲:「苟且而已。」
始麒麟低下頭,深黑色的瞳孔盯著金龍盤旋的身軀看了一會兒,然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意外:「你居然認主了?」
金龍沒有迴避這個問題,龍頭微微轉向陳舟的方向,鱗片上的金色光芒流淌得更明亮了一些。
「嗯。」
「他很好。「金龍的聲音平穩而坦然。
「吾主是人道最後的希望,我自願的。」
元鳳和始麒麟同時沉默了一瞬。
然後始麒麟發出了一聲極低的悶笑:「你當年可是連那位的敕封都不肯接,說世間無人值得你俯首。」
「現在倒好,認主認得這麼幹脆。」
金龍不贊同地甩了甩尾巴:「那是當年。」
「當年我也沒想過,大戰過後,還能有幸再聚首。」
元鳳的翅膀輕輕扇動了一下,赤金色的流火從翅尖灑落,落在地面上濺開一小片火星。
它的目光從金龍身上移開,掃過下方的戰場。
五彩鳥正蜷縮在平台另一側的碎石堆上。
它剛被紅袖的情網激怒過一次,此刻渾身羽毛炸開,黑色血管在皮膚下劇烈搏動,殘缺的翅膀半張著,從喙尖不斷滴落腐蝕性的灰色粘液。
它感受到了頭頂那股赤金色的熱浪,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喉嚨里發出一陣陣嘶啞的尖叫。
元鳳定定地看著那隻五彩鳥。
它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黯淡了下去。
「……你身上有它死前的怨氣。」
元鳳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很多,威嚴和從容褪去了一截。
「但你不是它。」
「我的孩子,早就不在了。」
五彩鳥意識混沌,從喙尖噴出一團灰色粘液,朝著元鳳噴射過來。
元鳳沒有躲。
粘液穿過它的火焰,落在後方的岩壁上,腐蝕出一個臉盆大的坑洞,滋滋地冒著白煙。
元鳳低頭看著那隻五彩鳥,翅膀緩緩展開,赤金色的流火從翅尖傾瀉而下,像一道金色的瀑布,覆蓋了五彩鳥所在的整片區域。
「吾為千羽之尊。」
「萬禽朝拜,百鳥歸林。」
「凡披羽者,皆承我血脈,凡振翅者,皆承我恩澤。」
火焰從五彩鳥的胸口開始燃燒。
灰白色的畸變外殼在那片赤金色的火焰中一層一層地剝落,五彩鳥發出更加尖銳的嘶鳴,撲騰著翅膀想要掙脫。
但真鳳之火如同生了根一樣,燒得又穩又慢,不急不躁。
「今日我親手送你一程。」
元鳳收攏翅膀,鳳眸里映著那團正在燃燒的火焰,「十萬年的苦難,到此為止。」
五彩鳥的尖嘯聲逐漸低了下去,掙扎的動作也開始變緩。
灰白色的外殼從胸口向四周炸裂,露出下方早已乾枯的骨骼和風化的羽毛。
始麒麟看了一眼元鳳那邊的情況,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狐狸身上。
始麒麟邁步走過去,四蹄落地的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青黑色的踏痕。
他停在狐狸面前,低下頭,深黑色的瞳孔和狐狸那雙渾濁的黃眼睛平齊。
「交給我吧。」
他對紅袖說道。
紅袖愣了一下,然後鬆開了部分情絲的控制。
她的身體晃了晃,趙烈從後面伸手托住了她的肘彎,才讓她沒有直接跪下去。
紅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啞聲道:「……多謝。」
始麒麟低頭看著狐狸。
「吾為萬獸之祖,山間走獸,承我骨血者,亦當承我庇護。」
「你雖被煉化了形體,卻仍舊是我看過的孩子。」
話語落下,青黑色的光芒瞬間暴漲,滲進狐狸的骨骼和經絡之中,一寸一寸地清洗慘白色的污染。
狐狸的九條尾巴從根部開始崩解,腐爛的皮毛和灰白的尾骨一節一節地斷裂脫落,露出下方早已乾枯的銀色絨毛。
九尾狐仰頭髮出一聲悽厲的長嘯。
嬰兒啼哭般的聲音在地下空間裡迴蕩了兩息,然後慢慢低下去,變成一聲極輕的嗚咽。
始麒麟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狐狸的眉心,光芒從接觸點滲進去,覆蓋了最後一片慘白色的斑塊。
元鳳已經完成了對五彩鳥的淨化,赤金色的火焰收攏成一小團光球,懸浮在五彩鳥殘餘的枯骨之上,跳了兩下然後熄滅了。
元鳳的虛影微微搖晃了一下,翅膀邊緣的光芒暗淡了半寸。
「老傢伙,別難過,你依舊後繼有人。」
金龍的聲音從半空中落下來。
元鳳猛地轉過頭:「你什麼意思?我鳳族血脈,難道現世里還有殘留?」
金龍想了想,然後緩緩開口:「於你一族而言,死亡並非終結。」
「涅槃之道,向死而生。」
「你當年傾天一戰身隕之後,血脈雖然斷了,但總有一些東西留下來了。「
「吾主建立了一座死亡之城,也許是緣分。」
「正巧,前段時間迎來了一隻新生的幼小鳳族,是個很可愛的小傢伙。」
「也是歷經十萬年的沉寂,第一個破殼而出的生命,很頑強。「
元鳳瞳孔亮得驚人,急躁地扇動翅膀,不停追問種種細節。
金龍甩了甩尾巴,應付著元鳳的追問,看向最後一隻巨鹿。
「那我暫以百鱗之長的身份,替你管教管教後輩?」
金龍側頭看了始麒麟一眼。
始麒麟爽朗一笑:「隨你。」
金龍收緊身軀,金色的鱗片貼著巨鹿灰白色的外殼緩緩勒緊,每一片鱗都亮起來,像一層包裹住整個鹿身的金色薄膜。
巨鹿發出一聲極低的哀鳴,四蹄在晶石地面上刨了兩下。
金龍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當年你曾踏遍三州,蹄下生花,凡你所過之處草木復甦,你還記得嗎?「
巨鹿的哀鳴聲低了一些。
「這些都不重要了。」
金龍繼續道,「記得也好,不記得也好。」
「我只問你一件事,你想走嗎?」
巨鹿沉默了兩息,然後緩緩抬起了頭。
乾枯的鹿瞳里只剩一片暗淡的金色餘燼。
但那片餘燼在金龍的聲音里微微亮了一下,像風中殘燭被護住了最後一點火苗。
它混沌的神智有了一絲回應。
金龍緩緩收緊了身軀,從鹿角根部一路纏繞到四蹄。
「那就走吧。」
巨鹿的灰白色外殼從外向內層層碎裂,金色的光芒從裂縫裡湧出來,照亮了整片平台。
金光最終和元鳳的赤金色流火,始麒麟的青黑色光芒匯聚在一起,三道光芒在地下空間的穹頂處交纏融合。
玄裁的神念在光柱中緩緩舒展開來,死死看著從陳舟背後衝出的五爪金龍,雙唇顫抖。
「老……老祖宗?」
光柱持續了大約十息,然後開始緩緩消散。
九色鹿的枯骨在平台上散落一地,鳳的尾羽碎屑和始麒麟的甲片殘骸也不再懸浮,兩樣東西都變成了細碎的灰燼,混在枯骨堆里,和那些淨化之後的瑞獸殘骸融為一體。
陳舟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系統。」
系統:【?】
「你覺得那兩隻和我養的龍比怎麼樣?」
【……還……還行?】
【上古時期,元鳳和始麒麟,也都是和祖龍齊名的瑞獸,怎麼了,你問這個幹嘛?】
「你既然都知道,不能把他倆留下來給我打工?」
【……】
【你為難我?】
【你以為百草枯榮界拿著一根頭髮就能給你轉世出一個人來?】
【哪怕是具殘魂我都能留,血脈燃燒,臨時出現的幻影,連魂魄都沒有,你讓我怎麼留?】
【(╯‵□′)╯︵┻━┻】
【不理你了。】
陳舟嘴角抽了一下:「我也就隨便問問,你急什麼。」
系統沒有回話,但陳舟的腦海里殘留著一個清晰的畫面。
一個顏文字把桌子掀了又擺回去,然後又掀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