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幫我把他打到殘血麼?」
玄裁沒聽懂那個詞。
「殘……什麼?」
「殘血。」
陳舟重複了一遍,「就是別徹底磨滅他這縷神念。」
「留一口氣。」
「一點力量都使不出來的那種。」
玄裁沉默了兩息,有點不可置信。
他定定地看著陳舟,像是被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撞了一下胸口。
那可是白刑!
和他一個級別的四方使,除卻朱判外,最有望通過域主遴選的人,完全不比他弱。
這小子就這麼信任他,覺得他能強大到把自己同級別的白刑干到毫無反抗力?
他憑什麼篤定?這麼信任自己?
明明也才剛見第一面,明明自己拉他入局的手段也算不上光彩,甚至自己的布局也全未告知與他,讓他一個人在青州摸瞎,卻最後依舊找到了此處戰場。
這小子就不怕自己根本打不過白刑?
玄裁突然感覺腦子一熱。
怪不得萬壽龜那麼懶惰的老王八也願意挪窩,不老松如此精明謹慎的老頑固會把根須扎進陌生人的地盤。
甚至還偷偷聯繫了長生鹿和千秋槐一起入住。
想必在他那,幾隻老傢伙也被如此信任相待,並且都在享大福吧。
不計前嫌,不問來路,不看修為。
天女魃隕落後,他一個人扛起大旗,在中州如此爾虞我詐的環境裡,和一眾偽神周旋。
為了什麼呢。
他和它們,同樣身為祥瑞之物,顛沛流離數年之久,所求所圖,不就是一個溫暖舒心,不會輕易成為他人口糧的地方嗎。
既然這樣了,那還說什麼呢。
第一次被一個小輩不計前嫌如此信任,不衡量他的輸贏,不算計他的成敗。
能告訴他自己可能打不過白刑嗎?
不可以,那必不能辜負他!
想到此處,玄裁一陣熱血沸騰,緩緩點了點頭。
雖然他不理解「殘血「這個詞的確切含義,但字面意思不難懂。
不殺。
留活口。
至於留活口做什麼,他沒問。
小傢伙信任他,他也一定要拿捏好分寸感,回以同等的信任就好了。
多餘的話千萬別說,多餘的問題也千萬別問,會顯得自己不夠大氣,不夠體面,有失威嚴。
「我儘量。」玄裁說。
他頓了頓,又認真補了一句。
「那麼拜託了。」
陳舟被玄裁真摯的目光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不知道玄裁在一息的時間內都腦補了些什麼。
原來玄裁是這麼一個思維異於常人的偽神,難怪不得會與其他偽神起這麼大爭端呢。
他腦子不正常!
這樣就能解釋通了。
陳舟只想獻祭白刑的神念。
朱判與青律,全都給了他豐厚的報酬,送上門的白刑,他會放過嗎?
甚至還有個能免費打工的打手在,能不壓榨嗎?
「給我一點時間。」
陳舟淡定道,詭域從他體內張開,灰白色的霧氣沿著紅色晶石表面的神文紋路緩緩滲透下去。
那些暗紅色的神文紋路被死氣覆蓋之後,表面的光澤開始變暗,緩緩被同化。
與此同時,白刑顯然也注意到了陳舟的舉動。
「攔住他!」
白刑的虛影猛地轉向命官,聲音又急又厲。
「廢物!你還趴著幹什麼?!」
命官蜷縮在平台角落,左肩和右腿上各有一個血洞,黑線從碎裂的骨骼縫隙里鑽來鑽去,把他半邊身軀撐得更加扭曲。
他聽見白刑的聲音,下意識想站起來,但紅袖的珠釵已經重新握在了手裡,正慢悠悠地朝他走過來。
命官渾身一顫。
「你他媽就知道說風涼話——」
「我——」
「我自身難保——」
「廢物!!「
白刑的咆哮從光膜內部炸開,暗金色的瞳孔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他媽連一個八階的女鬼都拖不住?」
命官一邊狼狽地往旁邊滾,一邊嘶聲吼回去。
「你瞎嗎?看不見我現在什麼情況嗎?!」
白刑的虛影猛地晃了一下。
「那你就去死。「
命官的瞳孔縮到了針尖大。
他還沒來得及回話,那頭灰白色的巨鹿四蹄同時發力,碩大的身軀化作一道白影。
巨鹿奔襲的路線精準地切在命官和紅袖之間,鹿角橫掃,荊棘狀的角尖劃出一道弧形的白霜軌跡,把紅袖逼退了半步。
然後巨鹿的前蹄高高揚起,對著地面猛然踏下。
轟。
蹄印落下的瞬間,一圈慘白色的霜火從落地處炸開,呈環形向外擴散。
霜火覆蓋的範圍極廣,幾乎囊括了小半個平台,紅袖、疫鼠、趙烈全都被籠罩在內。
霜火的溫度極低,空氣凝出細密的冰晶,噼噼啪啪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場冰雹。
疫鼠本來正在平台邊緣蹲著,看紅袖追著命官打看得起勁。
霜火襲來的瞬間,他的尾巴尖先被凍了一截。
他本能地想閃,但那圈霜火覆蓋範圍實在太廣,平台就這麼大點地方,根本無處可躲。
他咬著牙,兩條後腿一蹬,整個人縮成一團準備硬吃這一下。
霜火撲面而來。
預料中的劇痛卻沒有出現。
疫鼠睜開了眼,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霜火繞過了他的身體,轉而湧向他身後某個方向。
疫鼠不可思議地扭頭看去。
他看見紅袖站在三步之外,大紅裙擺被火星燒出的焦痕還在往外冒青煙,但同樣毫髮無損。
命官反倒被波及了。
霜火的餘波掃過他的後背,凍住了半邊殘破的身軀,讓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疫鼠愣了一瞬。
「什麼情況?」
身後傳來趙烈沉悶的聲音。
「大敵當前,別分心。」
疫鼠回過頭。
趙烈正站在他和紅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雙臂交叉架在身前,整個身軀繃得像一塊壓緊的鐵板。
疫鼠發現趙烈的四肢關節處浮現出深紫色的勒痕,勒痕一圈一圈地纏繞在手腕,腳踝和脖頸上。
四肢和頭顱全都被撕裂,扯下,然後又有些錯位地拼接到原處。
他渾身的皮膚都在往外滲血,血珠凝在緊繃的肌肉表面,又被他體內翻湧的鬼氣壓碎,化作一層淡紅色的血霧。
而那些本該落在紅袖和疫鼠身上的霜火傷害,此刻全部轉移到了趙烈一個人身上。
他的胸口有一大片白霜正在凝結,凍得皮膚發青發紫。
疫鼠看懂了。
這傢伙居然把所有傷害全部轉移到自己身上來。
怪不得小紅完全都沒防禦,肆無忌憚地進行著攻擊。
趙烈把交叉的雙臂又壓緊了一分,膝蓋微彎,整個人像一堵嵌進地面的鐵牆,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
疫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尖牙。
「行。」
「那大個子你堅持住,鼠大爺沒什麼好怕的了。」
他轉過身,雙掌猛地拍在晶石地面上,大片的灰綠色毒霧從地底炸開,朝著那頭畸形的白色巨鹿蔓延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