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懷霜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檢視最近一具殘骸的撕裂口。
手指輕輕按壓創口邊緣，那層黑色的甲片便簌簌剝落了一小片，露出內部空洞的腔體。
「是從內部炸開的。」
他說道：「有些奇怪，所有殘骸都是同一個死法。」
「腔內組織全部溶解，只剩下殼。」
「像是有什麼東西寄生在它們體內，成熟以後破殼而出。」
無垢蹲在劍懷霜旁邊，伸手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甲殼碎片掂了掂。
「挺沉，材質不像是骨頭，倒像某種礦物混合了血肉的東西。」
「大魔頭，你說這玩意，像不像玄裁為了請你來青州，特意讓長生鹿帶來那片玄甲？」
陳舟一瞬間回憶起被他放置在天女湖，後用來啟動棋盤的黑色玄甲，然後接過無垢手上遞來的甲片，看了一眼內側。
內壁有紋路，像是血管，但早就枯死了。
材質上來說，確實和那枚玄甲相差不大。
陳舟轉頭看向憐，「這些殼裡有沒有你記得的？」
憐克制著自己內心亂七八糟惶恐的想法，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可靠。
她繞著最近的兩具殘骸看了一圈，然後有些不確定地說。
「我好像想起來，百獰，應該是玄裁的造物……咕嚕。」
「這些好像都是百獰的屍體。」
疫鼠蹲在一邊的碎石堆上，聽了這話嗤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哦，玄裁的造物？」
「那豈不是和你身邊那隻肥老鼠是同一個主人？」
「難怪都這麼廢物，被人從裡面鑽出來乾死了。」
虛日鼠：「……」
我惹你了嗎？
陳舟翻來覆去地看手裡的甲片，問：「關於他，你還有什麼記憶？他也死了嗎？」
「應該……沒有。「憐遲疑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
「百獰好像有很多，一隻的死亡不會代表全部。」
「如果他真的死了，就不會留下這麼多完整的殼了。」
「他應該還活著，只是不在這裡了。」
「但這裡又有這麼多百獰戰死，那或許，他也遇到了什麼不得不死的局面。」
憐一邊回答一邊回想。
那些從息壤里湧上來的記憶碎片像水面上的浮冰一樣漂浮著，零零碎碎地拼湊在一起，她努力去撈，去拼，但總有一些塊是缺著的。
百獰如果是玄裁的造物，那為什麼息壤會記得。
天女魃曾經，也認識玄裁嗎？
憐疑惑著。
陳舟放下了甲片，眾人繼續前行。
骨犬從殘骸堆里穿過去，鼻骨幾乎貼著地面一路嗅到空間的另一端，最後停在一面看似完整的岩壁前。
岩壁的表面和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灰褐色的岩石覆蓋著薄薄一層白霜。
但婁金狗蹲在它面前，前爪不斷地刨地面，沖那面岩壁狂吠起來。
聲音在裂縫裡來回碰撞，激起一陣沉悶的迴響。
「有什麼發現是嗎？」
陳舟會意，走過去，伸手按在岩壁上。
死氣從掌心湧出包裹整隻手掌，防止沾染到這些不必要的東西。
岩壁的觸感出乎意料地溫熱，不像四周那些冰冷的岩石，反而帶著一種生物體溫般的暖意。
他的詭域順著岩縫滲透進去，灰白色的死氣在岩石內部遊走了一圈之後，岩壁表面開始浮現出一層模糊的光紋。
又是神文。
一共三層。
每一層的書寫風格都不一樣，第一層是筆鋒凌厲的鳥形刻痕，二層是圓潤扭曲的蛇形紋路，最後一層密密麻麻如同螞蟻爬行般細小的點狀印記。
三重封印交疊在一起，相互嵌套，每一層都嵌入另一層的縫隙里。
陳舟盯著看了幾息，然後收回手。
和萬鬼陣一樣，都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
看來白刑似乎很擅長陣法一類的神術，總喜歡利用陣術藏頭露尾。
但此陣比萬鬼陣簡單些，沒那麼一環套一環的複雜結構，陣眼直接連在神文本身上面，不必再費心尋找陣眼。
陳舟安心了一些。
追蹤命官能追尋到此處，想來白刑的位置也不遠了。
此處陣法以陳舟在玄度鬼府學到的粗淺陣法水平，硬解倒也不是不行，但勢必要花些時間一層一層地撬開外殼。
陳舟不想等。
他想了想，偏過頭看向劍懷霜：「借你身體一用。」
白骨化身發動。
陳舟的意念跨越短短三丈距離，落入了劍懷霜的識海之中。
劍懷霜的身形微微一頓，然後周身氣息驟然暴漲，整個人站立得筆挺筆挺，右臂抬起，五指併攏，指尖凝出了一縷黑色的火焰。
七情之火舔舐著岩壁表面繁複的神文。
暗金色的光暈從中心開始龜裂，裂紋沿著神文的紋路向四周蔓延，不到三息，最外層封印便崩解成了漫天飄散的金色碎屑，簌簌地落了一地。
火焰繼續灼燒，中層的封印很快便被燒穿了一個拇指大的窟窿。
窟窿的邊緣迅速向外擴散，光膜扭曲翻卷著，一層一層地消融崩解，前後不到十息，中層封印便徹底潰散了。
最後一層反而最弱，像是被破解之後，又臨時加上的，覆蓋一層慘白色的蠟制粘液，顯得格外畫蛇添足。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留下的。
陳舟甚至能想像到，命官拼命逃回此處，手忙腳亂解開封印，又戰戰兢兢地把封印填補好的樣子。
看來天劫對他的影響也很大啊。
陳舟噙著笑容，破開了最後一層最簡單的封印，整面岩壁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巨石向內坍塌，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瞬間，一股濃郁到近乎凝結的悲慟氣息從深處湧出。
婁金狗本能地後退了兩步，四條腿倉促地往後撤，顱骨低下去。
疫鼠毫無防備，當場彎腰乾嘔。
無垢念了聲佛號，袈裟表面金光一閃，才穩住踉蹌的身形。
陳舟第一時間展開了詭域，把眾人都裹了進來。
但詭域對純粹情緒的攻擊，防禦效果有限。
這麼深沉的悲意，既不是物理攻擊，也不是魔法傷害，詭域能阻隔一部分，但無法完全屏蔽。
紅袖散漫地站在隊伍最後面，原本正用團扇百無聊賴地扇著風，指尖繞著扇穗繞圈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