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挑挑眉,腦海里又浮現出紅袖在他的考驗中,變成一歲嬰孩的滑稽畫面。
說實話,還挺懷念的。
搖了搖頭,陳舟轉身對婁金狗下令,追蹤命官。
骨犬低伏下身軀,鼻骨幾乎貼到地面,嗅了一圈,然後抬起頭,顱骨微微偏向西北方。
它朝那個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嗅了嗅地面,再次偏轉方向,朝西北偏北的角度校正了一下位置。
最後它停住腳步,四爪刨了刨地。
陳舟能感覺到婁金狗傳回來的信息很清晰,命官的氣息在西北方向,在地下,距離很近了。
「跟上去。」陳舟說。
婁金狗鎖定住命官,拔腿就跑,陳舟用詭域裹住眾人,跟上骨犬的步伐。
疫鼠本來還蹲在骨頭堆另一邊生悶氣,見大部隊動了,他猶豫了一下,咬咬牙站起來,惡狠狠地瞪了虛日鼠一眼,也跟了上來。
虛日鼠蹲在憐的邊上,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連眼皮都沒抬。
無垢一邊小跑一邊拍了拍諦聽的脊背:「大寶貝兒,準備好幹活了。」
諦聽口器中傳來一陣磨牙聲,算是回應。
婁金狗很快帶著眾人回到了萬鬼陣外。
此時的大陣還被日光陣封鎖著,要按原路返回,幾乎是不可能。
雖可以用虛日鼠硬闖,但顧及到疫鼠的情緒,陳舟拍拍諦聽的背,在諦聽耳邊說了幾句。
諦聽很聽話地伏於地上,口器張開,吐出泡泡。
泡泡裹住眾人之後迅速往下滲,穿過層層土石往下沉。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諦聽把泡泡吐了出來,眾人掉落進一條橫向的裂縫裡。
裂縫很窄,兩側壁面相距不到一丈,高度也只容一人勉強站直。
這裡是萬鬼陣的下方。
無垢從泡泡里邁出來,腳踩到裂縫底部的碎石上,低頭看了一眼:「霜?」
他蹲下身用指尖颳了一下地面,指腹上沾了一層粉末狀的白色結晶,像冬天窗棱上結的冰花,但摸起來沒有冰那麼冷,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溫熱感。
陳舟也走出泡泡,目光順著裂縫兩側的壁面看過去。
兩側的岩石上有大量爪痕,每一道都深入岩壁三尺以上,邊緣翻卷著細碎的石渣。
爪痕寬約兩指,間距均勻,四道平行,從高到低一路刮下來,最底下的那道離地面只有半尺。
石壁表面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霜花,附在爪痕兩側,有點像凝固的泡沫。
虛日鼠歪著腦袋打量那些爪痕,有些好奇。
它繞到最近的一道劃痕旁邊,蹲下來,伸出爪子試探著碰了碰那道爪痕邊緣的白色霜花。
「別碰!」
憐的聲音從粘液里炸出來,又急又尖。
但已經晚了,一層灰白色的硬殼就從虛日鼠的爪尖開始往上蔓延。
它用力甩了甩爪子,甩不動。
又用嘴去啃,啃了一下硬殼紋絲不動,反倒把自己的牙硌得生疼。
疫鼠一看,幸災樂禍,叉著腰,尾巴翹得老高。
憐嘆了口氣,慢慢蠕動上前,粘液裹上虛日鼠的爪子,幫助它溶解。
「這種東西,就是專門用來對付你們星宿的,那是百獰的——」
話說到一半,憐自己愣住了。
整個裂縫裡安靜了一瞬。
虛日鼠揉了揉自己被石化的前肢,茫然地看著她。
「百獰是誰?」陳舟問。
憐整灘粘液猛地往裡縮了一截,暗色斑塊劇烈翻湧著朝中心聚攏,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
是啊。
百獰是誰?
「百獰……」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我剛才說……百獰?」
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她根本不知道百獰是什麼。
她剛才只是看見了那些爪痕,看見了那些白色的霜花,腦子裡一下子就湧上來一個畫面。
一個渾身玄甲的人,守在一扇門前面,與幾隻白色的巨獸展開搏鬥。
那個畫面太鮮明了,就仿佛是她親眼見過的東西。
可她從來沒見過。
憐沉默了很久,最後她用一種很茫然的聲音說:「我……我也不知道,大人。」
「我看到這片爪痕和霜花,一下子就順嘴說了出來。」
「我的記憶好像有點亂。」
「大人讓我自己先理一理吧。」
陳舟皺眉,但還是點了點頭。
眾人跟隨婁金狗繼續前行。
憐努力地回想,這些多出來的,不屬於她的認知到底是哪裡來的。
為什麼她會在見到這樣一副場景時,就直接脫口而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憐努力把腦子裡多出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拼回去,然後發現,這些認知確實都不是來源於她自己。
它們來自息壤。
她的身體被息壤溶解以後,似乎一下子就多了一些額外的記憶和認知。
憐有些恍惚。
又有點惶恐。
她說不出來怕什麼,但她就是怕。
怕這些記憶越來越多,多到最後她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如果有一天她醒來,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變成了天女魃,或者變成了某個她根本不認識的東西。
而真正的那個髒兮兮的小怪物,已經徹底消失了。
她一邊走著,黏液表面那層暗色的斑塊不自覺地往中間收攏。
憐把自己蜷成一團。
可她又不想讓大人看出來她在害怕。
大人對她這麼好,給了她名字給了她家,她不能總是一副怯怯懦懦的樣子拖累大人。
不過這樣好像也不錯。
她本來就是個鳩占鵲巢的怪物,就這麼順其自然把身體還給以前的主人的話。
應該也是一件好事?
這樣她就不用糾結,該怎麼去面對那麼耀眼的天女魃了。
對方那麼美麗,又那麼強大,比她厲害多了。
是天女魃的話,應該能幫到大人更多的忙。
因為沒有人會在意她這樣一個卑賤存在的消失,也許只有小雲會稍微難過一會。
不過小雲現在在枉死城生活的很好,她在學堂里念書,認識了很多新的朋友。
所以她應該也只會難過一小會。
就這樣的話,好像也不錯。
於是憐深吸一口氣,努力裝作和平常無異的樣子,跟在隊伍後方。
裂縫大約往前延伸了五十丈,盡頭處豁然開朗。
坍塌出一片不規整的地下空間。
地面鋪滿了碎石和塵土,碎石的間隙里散落著數十具黑色甲殼殘骸。
殘骸呈人形,但四肢比例明顯畸形。
甲殼表面布滿裂紋,裂紋邊緣翻卷,絕大多數殘骸的胸腹處都有一個圓形撕裂口,邊緣呈放射狀向外綻開,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硬生生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