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所有人都跟商量好似的,齊刷刷地抬起了頭,朝著天上望去。
只見遠處天邊,三個小黑點由遠及近,越來越大。
是三艘飛舟。
飛舟上頭,張燈結彩,掛滿了大紅的燈籠和喜慶的綢緞,在日頭底下瞧著,紅彤彤的一片,煞是好看。
就在這時,為首那艘飛舟的船頭,出現了一道身影。
正是那消失了半晌的李家老族長。
他挺著腰杆,紅光滿面,那股子自得的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只見他清了清嗓子,運足了氣,沖著底下高聲喊道:
「落!」
一聲令下,三艘飛舟兩側的紅色帷幕,「嘩啦」一下同時垂落下來!
後頭那兩艘飛舟上,各站著一道人影。
左邊的是個年輕男修,身穿大紅吉服,腰束玉帶,瞧著倒也精神。右邊的則是個女修,同樣一身紅衣,眉眼清秀。
老族長回頭,左右看了一眼,臉上笑開了花,再次高喊:
「上高台!」
那對新人聽了令,便同時催動身形,從飛舟上一躍而下,化作兩道流光,穩穩地落在了高台之前。
只是,兩人落地之後,誰也沒看誰一眼。
男修的目光,下意識地就往李果這邊瞟。而那女修,則直勾勾地望著高台上的宋天衡。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全是誇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
席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長青閣那幾個人正坐在一塊兒。
趙老端著酒杯,眼睛卻直直地看著台上的新人,滿臉都是羨慕。
「嘖嘖,瞧瞧人家,年紀輕輕,就有這等排場。以後成了道侶,背靠兩大家族,這輩子修煉算是安穩咯。」
他抿了口酒,咂咂嘴,又道:「那男修就是李家的天驕吧?那女的,應該就是宋家的小姐了。唉,要是能跟他們攀上點交情就好了。」
「趙老,您都多大年紀了,還是個築基修士,怎麼還惦記上人家鍊氣期的小輩了?」
旁邊傳來林菲菲帶著幾分揶揄的聲音。
「你懂什麼!」
趙老臉一紅,立馬反駁道:「我這是為了咱們長青閣的生意著想!你想想,李家如今管著整個青山坊市,能跟李家的嫡系子弟搭上關係,日後咱們的生意能不好做?總好過現在這樣,守著個犄角旮旯的鋪子,一天到晚看不見半個鬼影!」
他越說越來氣,話鋒一轉,直接捅向了林菲菲。
「當初讓你去選址,要是跟那李家人關係打點得再好些,咱們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沒打點?」
林菲菲一聽這話,當場就炸了毛,聲音都尖了兩分:「我送了三十件極品法器過去!三十件!你知道是什麼概念嗎?可人家李家的負責人,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趙老聞言,撇了撇嘴,一臉的「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你……」林菲菲氣得臉都白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反駁道:「你行你上啊!當初東家都說要親自去給咱們尋個新地方,結果呢?不還是讓我在原地繼續建?這證明什麼?證明連東家那樣的金丹真人都拿不到更好的鋪面,你以為就我一個人沒用嗎!」
聽到「東家」兩個字,趙老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不敢再多嘴,只是端起酒杯,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咱們東家也姓李,要是東家也是這李家的人,那該多好……」
一直沒說話的掌柜蘇一,聽到這裡,眼神卻微微動了一下。他看了看氣鼓鼓的林菲菲,又看了看嘆氣的趙老,心裡頭犯起了嘀咕。
「林道友,東家……真的去見過李家的人了?」蘇一低聲問道。
林菲菲被問得一愣,她哪裡知道東家的行蹤,只能含糊道:「我……我哪兒清楚。東家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去沒去,我怎麼會知道。蘇掌柜您要想知道,自個兒去問東家唄。」
蘇一苦笑一聲。
問?他倒是想問。可自從搬來這青山城,他連東家的面都沒見著一次,只從這兩人嘴裡聽說,東家早就到了。
另一頭,趙老跟林菲菲鬥嘴輸了,早就不在意了。他自顧自從案几上拿起一顆靈果塞進嘴裡,一轉頭,卻發現孟山正愣愣地出神。
那孟山手裡抓著一隻肥得流油的靈禽腿,肉汁順著指縫往下滴都渾然不覺,一雙眼直勾勾地,死死盯著高台上。
「嘿,孟大師,」趙老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怎麼著,莫非你也對那對新人感興趣?」
孟山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搖頭:「不是。」
「不是?」趙老閒著也是閒著,追問道:「那你盯著什麼呢?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難不成……你在看那李家老祖,原來,你也覺得那李家老祖臉上的面具挺神秘的,想搶過來自個兒研究一番?」
孟山又搖了搖頭。
「那也不是。」趙老納悶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在犯什麼毛病?」
孟山又呆呆地望了高台上的李果一眼,眼神里滿是痴迷和不敢置信,他湊到趙老耳邊,聲音都有些發顫:
「趙老,那面具……看著……好像是我煉製的……」
「噗!」
趙老一口果肉沒咽下去,直接噴了出來,緊接著便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鬨笑。
「哈哈哈哈!孟大師,你喝多了吧?就你煉的那些玩意兒……哈哈哈……」
他笑得太大聲,蘇一、林菲菲,還有同桌另外幾個煉器師,都齊刷刷地投來驚訝的目光。
趙老這才發覺自個兒失了態,連忙擺手:「沒事,沒事,吃果子嗆著了……」
蘇一正想問個究竟,高台那邊,卻有了新動靜。
只見那李家老族長,已經從飛舟上落下,站在了兩位新人身後,面向滿場賓客,聲音洪亮地再次開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諸位!」
老族長滿面紅光,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與得意。
「今日,是我李家子弟李昊,與宋家驕女宋婉兒締結仙緣的黃道吉日!
「承蒙各位道友賞光,更得城主府蘇福大管家、青州商盟錢總管等貴客親臨見證!稍後,兩位新人便將在我李家、宋家兩位老祖的庇佑之下,行天地之禮,結道侶之契!
「同時為感謝諸位到場,老朽特備下薄禮一份,贈予諸位,聊表謝意!」
說著,老族長朝台下招了招手。
只見李家僕人們魚貫而出,個個端著一疊禮盒,挨桌挨席分發下去。
蘇一這桌同樣分到了幾盒。
趙老拿起其中一盒,打開來,發現裡頭是十多根拇指粗細的線香。
「就送這玩意兒?」趙老撇了撇嘴,把盒子推到孟山面前:
「孟大師,你給看看,值幾個靈石?」
孟山放下靈禽腿,拿起一根拇指粗的線香看了看,聞了聞,搖了搖頭:
「這線香應該是某種靈木的芯屑所制,同時還摻雜了一些安神靈材,材料都很普通,不值幾個靈石。」
「我就說嘛。」
趙老把裝有線香的盒子丟進儲物袋,臉上明顯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
「這滿場好幾百號人,真要送什麼好東西,那李家不得虧死?也就意思意思得了。」
趙老想明白了這個理,便把禮盒隨手丟進儲物袋,懶得再看。
高台前,那對新人李昊和宋婉兒,則在老族長的示意下,各自從僕人手中接過一捧禮盒,開始給最前排的貴客們奉禮。
輪到蘇福時,他笑呵呵地接下禮盒,卻並未打開,反而從自個兒儲物袋裡摸出兩道符籙,分別遞給了李昊和宋婉兒。
「初次見面,一點小玩意兒,不成敬意。」
二人連忙躬身拜謝。
台下有眼尖的修士,瞧見那符籙上的靈紋,當即倒吸一口涼氣,壓低了聲音跟同伴議論起來。
「嘶……那、那是地脈引氣符!我沒看錯吧?」
「什麼地脈引氣符?」
「就是那種貼在身上,能加快吸收地脈靈氣的寶貝!尤其是在青山城這種地底下全是靈脈的地方,有這玩意兒,修煉速度至少能快上兩三成!這東西在坊市里有價無市,蘇管家一出手就是兩張,當真是大手筆!」
「你也不看看給的是誰。李家和宋家,李家管著整條坊市,宋家是煉丹世家,兩家聯姻,城主府自然要高看一眼。能被蘇大管家如此看重,這兩位日後仙緣不可限量啊。」
「就是。尋常修士結道侶,私下拜拜天地就完事了,哪請得動城主府的大管家親自到場。」
聽到這些竊竊私語,兩名新人紅著臉,重新回到高台上,宋天衡這時站起來,朝蘇福遙遙一禮:
「蘇道友剛才那道符,宋某替小孫女謝過了。我原本還擔心,這孩子初來青山城,會水土不服,修煉進境受影響。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
蘇福笑道:「宋道友客氣了,不過是張尋常符籙罷了。」
李果坐在一旁,因為李昊也得了一張,只得跟著拱了拱手,沙啞道:「多謝蘇管家厚賜。」
話雖這麼說,他面具底下的嘴角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地脈引氣符?
當年自個兒在城主府當護衛的時候,蘇福可從沒透露過還有這等好東西。
他不由多看了宋天衡一眼。
這宋家老祖的面子,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如今看來李昊能得蘇福賜符,其實是沾了宋家的光,蘇福高看的從來不是李家,是宋家。
再想到方才宋天衡那番豪言壯語,李果心裡頭不由對宋家生起疑慮。
這宋家,到底什麼來頭?
此前他不曾在意,此事過後,他怕是要找蘇福問問了。
李果正想著之際,高台上老族長已清了清嗓子,運足氣朗聲道:「吉時已到,行天道大禮!」
瞬間台下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到高台之上。
第一禮,天地禮。
李昊與宋婉兒並排而立,各從僕人手中接過三炷長香,對著天穹三拜九叩,隨後插入高台上的青銅香爐。青煙裊裊,直上九霄。
趙老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給旁邊的孟山講解:「這天地禮,拜的是天道。當著天道立下的誓,日後誰要是負了誰,因果纏身,修行都要受阻。比什麼婚書都管用。」
第二禮,靈禮。
老族長端上一隻玉盤,盤中盛著一汪靈泉清水。李昊與宋婉兒各伸一指,逼出一縷本命精血,落入盤中。兩道精血在靈水中纏繞幾圈,漸漸融成一體。
「這是靈禮,」趙老咂了咂嘴,「精血相融,從此二人靈息相通。日後一個遇險,另一個隔著千里都有感應。嘖嘖,這才是真綁在一塊兒了。」
第三禮,陰陽禮。
老族長又取出一塊黑白相間的太極玉盤。宋婉兒以陰靈之氣注入白魚,李昊以陽靈之氣注入黑魚,兩氣一交,那玉盤竟泛起一層溫潤的寶光,台下嘖嘖稱奇。
「陰陽調和,乾坤交泰。」趙老搖頭晃腦,「這一禮行完,二人同修之時靈氣互補,事半功倍……」
「趙老,您怎麼懂得這麼多,」林菲菲冷不丁插嘴,「當年怎麼沒給自己張羅一個道侶啊?」
趙老噎了一下,梗著脖子道:「我那是……醉心修煉,沒那個閒工夫!」
「是嗎?」林菲菲故意拖長了音,沖他擠了擠眼。
趙老心虛地別過頭去,不再理她。
三禮行罷,老族長領著兩個新人,走到高台正中,面對著李果與宋天衡,躬身一禮。
「稟告兩位老祖,天地為證,靈脈為鑑,李昊與宋婉兒已結道侶之契。」
「按儀式規矩,還有最後一禮。請兩位老祖各賜新人一件信物,由二位新人互贈,以為兩家結好之證。」
李果心裡頭咯噔一下。
要贈信物?這老小子事前可半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宋天衡卻像是早有準備,哈哈一笑,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方巴掌大的古銅印,印紐雕著一頭盤踞的老龜,印底刻著兩個古篆,是「鎮山」二字。
「此印名為鎮山,是老夫早年為結丹備下的法寶雛形,溫養多年,只差一步便能成靈。今日便賜予李昊賢侄,待你日後結丹,正好合用。」
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法寶雛形?!」
「那可是介於法器與法寶之間的好東西,金丹真人都不見得有!」
「這宋家老祖,出手也太闊綽了。一個道侶儀式,就送法寶雛形?」
趙老也看得直咂嘴:「這宋家老祖,對個外姓小子也太好了吧?」
「好什麼好。」林菲菲白了他一眼,「您沒聽明白?按流程,老祖賜的信物,回頭兩位新人要互贈交換。這鎮山印轉一圈,還是落回宋家小姐手裡。」
趙老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合著送的是自家人!那老夫倒要看看,李家老祖能送宋家小姐什麼,那才是真正送給那小子的!」
高台上,李昊雙手接過鎮山印,卻沒往儲物袋裡收,而是就那麼托在掌心。
他自然清楚,這件法寶雛形不是給他的。
他抬起頭,看向李果。
台下數百道目光,也全看了過來。
李果卻沒有動。
面具遮著臉,誰也瞧不見他什麼神情。只有他自個兒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這會兒他正死死盯著老族長。
「老小子,你這又是何必呢?這贈禮之事,你為何不跟我透個氣啊?」
老族長一個激靈,隨即乾咳了一聲,引得眾人一陣莫名。
「老祖息怒,屬下也是剛剛才知道。這老祖贈禮,原本並不是我李家的流程,是宋家那邊提出的,說他們宋家道侶結契皆有此環節。我們總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駁了親家的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