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一冉一直等到外面的慘叫聲停下,才敢打開門。
她探出一顆黑乎乎的腦袋,借著光打量著浴室外的屍體。
屍體倒在浴室走出幾步的位置,好像有什麼液體留在地板上,濃郁的血腥味刺鼻,令人作嘔。
她不敢細看,匆匆掃了一眼。
屍體的頭被慕青的根須裹著,穿著黑色的衝鋒衣,地上掉落口罩和帽子,一把刀和慕青的根須。
這個特徵,看起來很像殺害原主的兇手。
她擔心地看著屍體上的慕青,見他的藤蔓異常活躍,扭來扭去的,頓時放下心來,看來掉幾根藤蔓不算什麼。
蘇一冉不敢看屍體,半夜鐵定會做噩夢的。
她脫下浴巾,閉著眼睛往屍體身上蓋了上去。
慕青只覺得眼前一暗,一股濃濃的香氣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他貼在她背上時聞到過,淡淡的,他的葉片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慕青從浴巾下探出藤蔓,看向蘇一冉,伸出自己被砍斷的根須,人,斷了。
蘇一冉沒領會到他的意思,從屍體跨過去,看著屍體發愁。
放到明天會不會臭?
肯定會啊,聽說屍臭的味道可難聞了,整棟樓都能聞到。
慕青一晚上能吃光嗎?
會不會半夜變成喪屍?
她拿著棍子戳了戳蓋在浴巾下的屍體,就像一顆癟了的氣球,瞬間塌下去,死得不能再死了。
沒了頭,也不能變成喪屍。
浴巾底下伸出幾根嫩綠的藤蔓,是新長出來的。
慕青捲起蘇一冉手上的棍子,往外推了推,「人,不可以扒拉我。」
出現在腦海里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稚氣和生澀,讓蘇一冉很是驚喜,他能說話了。
但是……人是什麼稱呼?
怎麼比她的小五還要敷衍?
要是慕青不在屍體身上,蘇一冉指定好好說道,居然又推她!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蘇一冉拿著棍子推得慕青連連後退,「我扒拉你,你要怎麼樣?」
慕青被她戳得葉子一抖一抖的,根須在身後亂攪,冒出一句:「你扒拉我,我就被扒拉了。」
說得有點道理,但是又沒有道理。
蘇一冉:「我叫蘇一冉。」
慕青消化掉屍體的記憶,思維前所未有的敏捷,突然記起了什麼,「蘇一冉,小一?」
蘇一冉不喜歡這個名字,感覺像是在叫小貓小狗,「叫一一怎麼樣?」
慕青的小世界嘩啦啦地下著小雨,他把她當最好的人,她卻不把他當最好的藤。
「不要!」他氣呼呼地縮回浴巾底下,藤蔓全部收攏,葉片合緊,把自己團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綠色小球。
蘇一冉拿著棍子戳了他的葉子兩下,「出來。」
「不要!」
蘇一冉扭頭就走,慕青應該能處理乾淨屍體的,她不管了。
「人,你去哪?」
「去沒有你的地方。」
浴巾底下安靜了。
她不要他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慕青覺得自己的葉子在發麻。
浴巾猛地被頂開,慕青從裡面躥了出來,根須在地上飛快地蠕動,像受驚的章魚一樣瘋狂劃拉,「人,帶上我。」
他不要食物了,他要人。
蘇一冉嚇得汗毛都豎起來了,慕青剛剛可是在吃屍體上的血肉。
她驚悚往後退了兩步,聲音都變了調:「你不要過來!」
「你過來我們就絕交。」
慕青停住了。
他的藤蔓僵在半空中,只有最頂端的那一小片嫩葉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的聲音很小很小,「可是……我不過來你就不要我了。」
蘇一冉生怕他下一秒就撲上來了,辯解道:「我沒有說過這句話,你不要污衊我。」
「我只是要回房間,誰讓你吼我。」
慕青豎起的藤蔓乖巧地垂下來,像一隻收起爪子的貓,「真的嗎?」
蘇一冉重重地點頭,「真的。」
慕青欣喜地往前一步,蘇一冉警惕地後退一步。
他的葉子嘩啦啦作響,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控訴的味道,「你躲我!」
蘇一冉就是躲了,那又怎樣,「小五,你要做一株愛乾淨的藤蔓。」
慕青低頭看著自己的葉子,「我吃得很乾淨的,一點都沒有沾到。」
他說著,還向蘇一冉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兩片嫩葉子。
蘇一冉不看,「你很髒,要洗乾淨……」
慕青發誓,「我會洗得很乾淨的……」
「記得拿沐浴露洗,再用酒精消毒。」
「人,我身上沒有病毒。」
「可是你好髒……」
慕青玻璃心,「洗就洗!」
不許說他髒!
慕青氣沖沖地跑回浴室門口,鑽進浴巾里。
「嘭——」
一聲巨響從小區外傳來,震得窗戶嗡嗡作響,玻璃在窗框裡嘩啦啦地顫。
蘇一冉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聲、第三聲爆炸接連響起。
她衝到陽台邊,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小區的路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著下面的場景,連環車禍。
有人在跑,有人倒在地上,有人騎在另一個人身上撕咬,身下流出粘稠的血跡。
遠處的小區大門已經被掀翻了,一輛貨車橫在門口,車頭冒著黑煙,引擎蓋被撞得翻起來,像一隻張開的鐵嘴。
更遠處,城市的夜空被映成了暗紅色。
好幾處同時燒起來了,黑煙在夜空中翻滾,遮住了半邊月亮。
她聽見樓下傳來瘋狂的拍門聲,有人在喊「開門!快開門!求求你了!」。
拍門聲變成了撞門聲,撞門聲變成了慘叫聲,慘叫聲變成了一種濕漉漉的,像在啃咬什麼的、咕嘰咕嘰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人絕望地從蘇一冉面前慘叫著掉下去。
「啪嘰」一聲,像一顆西瓜從高處摔碎,紅的白的東西濺了一地,四肢以一種不可能的姿勢扭曲著,手指還在微微抽動。
蘇一冉的心砰砰跳著,不敢再看,把陽台的門關好,拉上帘子。
末日來了。
蘇一冉快步走向玄關,費勁地把玄關的柜子推過去……
慕青從浴巾底下探出一片葉子,朝著蘇一冉的方向轉了轉,她的呼吸很急,心跳很快。
她好像……在害怕。
他從浴巾底下滑出來,徑直朝蘇一冉的方向跑了過去。
玄關的鞋櫃又大又沉,她一個人推得吃力。
慕青的藤蔓從她身側伸過去,纏住柜子的兩側,根須抵住地面,往上一頂,柜子被抬了起來。
蘇一冉手上的重量頓時輕了大半,柜子被穩穩噹噹地挪到了門口,嚴嚴實實地堵住了門縫。
蘇一冉沒想到,慕青還挺有勁。
她拿棍子戳他的時候,他推她的力氣可沒有現在那麼大,原來是在欲拒還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