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樓下圍了一群人,議論聲嗡嗡的。
「聽說了嗎?葛強被打了。」
「他三天兩頭被打,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一次不一樣,進醫院了,傷得很重呢!」
「誰打的?」
「還能是誰,催債的唄,葛強又欠人家錢了。」
「五千呢!就那麼敗光了……嘖嘖。」
周紅棉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
一個樸素的布包挎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被她攥得死緊,手指的指節泛著青白色。
長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但遮不住顴骨上那塊青紫。
她快步走過牆皮脫落的樓梯,擰開門鎖,進去。
門鎖咔噠一聲落鎖的瞬間,她身上那股硬撐著的勁兒一下子散了。
周紅棉倚著門板,身體慢慢往下滑,像一塊被抽走了骨頭的肉。
布包從肩上滑落,掉在地上,口子敞開,露出裡面一摞一摞用報紙包好的錢。
醫生說,葛強的脊椎被打壞了,脖子以下都不能動。
聽到這話,周紅棉天都塌了,她拿不出醫藥費,更無力償還葛強欠下的賭債,她還要養孩子。
她正崩潰的時候,賭場的強哥威脅她簽諒解書,這件事私了,不然把她的腿也打斷。
周紅棉戰戰兢兢地簽了。
強哥甩下幾包錢,「醫藥費我墊了,賭債也免了,這些是賠償,要是我發現你拿了錢還敢去告我兄弟。」
強哥警告地指著周紅棉的鼻子,「你們一家……以後都別想好過!!」
強哥甩手,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紅棉抱著錢,擔驚受怕地回了家,混沌的腦子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好像是好事。
她不用再擔心葛強打人,不用再擔心葛強去賭,不用擔心每天都有人催債,把她堵在巷子口,甚至還有錢拿。
周紅棉抱緊布袋子,葛強……好像為這個家,盡了最大的努力。
過了好幾天,葛強才被送回家。
他只能轉動他的脖子,除了說話,其它什麼也幹不了。
幾個鄰居幫忙抬上樓,擱在那張嘎吱響的木床上。
人一走,屋子裡就安靜下來,只剩下葛強的喘息聲,粗重、渾濁。
他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了,身體沒有一點知覺。
葛強瞥見站在門口不過來的周紅棉,憋了好幾天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賤女人!給老子做飯!你想餓死老子改嫁是不是!!」
他吼,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蚯蚓爬滿了皮膚。臉漲得通紅,嘴歪著,口水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到枕頭上。
周紅棉依舊看著葛強一動不動,她依舊是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根會說話的木頭。
葛強被那個眼神刺了一下,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賤皮子,一天不打癢了是不是!」他繼續罵,聲音比剛才更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我以後就是不能動,那也是你男人!你給老子過來!」
周紅棉貼著牆走過去。
葛強自鳴得意,就算他癱瘓在床,周紅棉也得伺候他。
周紅棉在床前站定,揚起手,「啪——」一下打在葛強臉上。
沒有用力,葛強感覺不到痛,但這輕飄飄的一掌對葛強來說,這就是屈辱,是憤怒!!
他的威嚴被挑釁了!
一個整日在他面前伏低做小的女人,居然敢反抗他!
「你他媽敢打我?!」葛強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指甲擦過玻璃。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臉漲成豬肝色,嘴歪著,唾沫星子噴出來,「你個賤貨!反了天了!!」
可無論葛強再怎麼想站起來,他也動不了。
周紅棉看著自己的手,那種感覺……好極了。
「好極了……」周紅棉喃喃自語,轉身去了廚房。
沒一會,飯菜香傳出來。
葛強罵了好一會,自覺維護了男人的尊嚴,才歇下來。
周紅棉不還是要聽自己的,乖乖去做飯。
可是等了好一會,外面的動靜停了,葛強都沒等到周紅棉進來餵他。
他破口大罵,什麼難聽罵什麼。
周紅棉終於來了,她手上拿一塊抹布,塞進葛強的嘴裡,把他的嘴巴撐得大大的。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瞪大了眼睛使勁掙扎的葛強,「你罵我……我心裡不舒服,我不舒服,你就沒有飯吃。」
葛強被搬進樓里的時候,街坊鄰居都看見了。
方禧買菜回到家,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這件事:「這孤兒寡母的,還帶著個累贅,怎麼活哦。」
方禧和周紅棉可不一樣,方禧還有晏元義的資助,像姜疏影的顏料畫筆,都是晏元義買的,不然她一個人,怎麼供得起姜疏影學畫。
顏料貴著呢!
姜疏影有些奇怪,前世……葛強可沒有癱瘓,是蘇一冉被帶走,才產生的蝴蝶效應嗎?
可是這些,與她有什麼關係呢。
她現在最重要的,是準備好畫作,成為康六奇的關門弟子。
康六奇是畫壇泰斗級的人物,他的名聲在圈內是金字招牌,多少人提著重金求一幅畫都求不到。
姜疏影前世有天才畫師的名聲,有一半是沾了這個師傅的光。
她還有前世的經驗,一定能讓康六奇另眼相待。
姜疏影:「媽,讓晏伯伯再送些好的顏料來唄,我的顏料都要用光了。」
方禧:「好,我給你晏伯伯打電話。」
……
接連幾天,蘇一冉都沒找到機會勾搭晏辭深,她的禮儀老師來了,占據了她上午的全部時間。
晏辭深早出晚歸,只有吃晚飯和晚上送牛奶的時候能見到一面。
晏元義偶爾會回家,了解一下蘇一冉的情況,然後給她塞一點零花錢。
趙姐每天變著花樣給蘇一冉做好吃的,三餐夜宵水果點心樣樣不落。
蘇一冉養好了傷,瘦弱的身體掛了點肉,一天一個樣。
她收到了周紅棉寄來的信。
信上說,葛強很聽話,讓她不用擔心家裡。
周紅棉還寄來了一千塊錢,讓她省著點花,好好幹活,不要惹晏叔叔生氣。
晚上,蘇一冉照例把牛奶送到晏辭深的書房,放下牛奶後也沒有走。
晏辭深的筆頓了頓,停下來:「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