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應激性心肌病!家破人亡!人間悲劇!
他佝僂的腰在這巨大的重量下壓得更彎更深,幾乎要貼到地面。
他轉身,邁步,抱著懷中兩具被白布覆蓋的冰涼身軀,一步一步走向醫館敞開的、涌動著風雨寒氣的大門。
他經過馬淳身旁時,腳步似乎微不可查地停頓了半瞬,沒有抬頭,沒有言語,隨即踏出了門檻。
外面是漫天潑灑的瓢潑暴雨,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洪武十六年的這場春末暴雨,似乎要將世間所有的溫暖都沖刷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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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抱著他的妻兒,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積水坑裡。
水花濺起,打濕了他早已濕透的褲腳。
泥濘的土路被雨水泡得軟爛,讓他每一步都陷下去,又艱難地拔出來。
風雨中,他灰白色的頭顱低垂著,下巴幾乎挨著妻子的額角,像是要最後汲取一絲溫存。
可懷裡的身軀,只有刺骨的寒涼。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就那樣走入漫天傾盆的冷雨中,佝僂的身影在風雨中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醫館裡。
只剩下馬淳、李二。
還有後堂沉默的徐妙雲。
燈芯的火苗又弱了幾分。
雨水依舊敲打著屋簷。
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滿室的死寂。
久久不散。
醫館的門扉空洞地敞著。雨水還在敲打著屋簷,劈里啪啦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老爺……」李二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打破了這份死寂。
他紅著眼眶,想起那個男人轉身時,滿頭的霜雪。想起婦人倒下去時,那雙瞬間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哽咽著問道:「那人……咋就一夜白了頭?」
李二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還有那嬸子,咋就……」
他說不下去了。
婦人倒在地上,半張臉貼著泥地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眼前,眼淚又涌了上來,「就……就那麼跟著去了?」
徐妙雲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的眼角還泛著紅,顯然在後堂已經哭了一場。
聽到李二的問題,她默默走到馬淳身邊,輕輕挽住丈夫的手臂。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稍微安定了些。
她的眼神里,也帶著同樣的困惑與沉重。想從馬淳口中,找到這人間難解的悲愴答案。
馬淳深深吸了口氣,胸腔里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悶得發慌。
他看著妻子泛紅的眼眶,看著李二布滿淚痕的臉,艱難地開口。
「一夜白頭……」馬淳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憫。「那不是啥邪祟作怪,有個說法,叫『急性瀰漫性毛髮褪色』。」
他儘量用平實的話,解釋這個複雜的道理,「人要是遭了極致的、扛不住的悲痛,或是嚇破了膽,身子裡就會被激活一套東西。」
「好比有個人拿著鞭子,死命抽打你的五臟六腑,讓它們停不下來地運轉。」
「這種狀態下,身子會往外冒一種東西,叫『兒茶酚胺』。」
「這東西就像烈火上澆油,能讓心狂跳,讓血壓飆到頂。」
「也能讓頭髮里的顏色,一下子就斷了供應。」
馬淳頓了頓,看著兩人茫然的眼神,又補充道:「已經長出來的頭髮,顏色變不了。但髮根剛要冒頭的新頭髮,沒了顏色滋養,長出來就是白的。」
「所以看上去,就是一夜之間,青絲變成了霜雪。」
他的聲音像在陳述一個冰冷的規則,「他的身子,已經被這股子悲痛徹底壓垮了。」
「就像一根蠟燭,兩頭都點著,燒得太急太快,沒多久就耗幹了。」
徐妙雲輕輕啊了一聲,淚水再次蓄滿眼眶。
她想起那個孩子最後看向母親的眼神,想起婦人倒下去時,那空洞得嚇人的眼睛。
「那……那嬸子呢?怎麼就……那麼快?」李二急切地追問,聲音哽咽著,幾乎不成調。
馬淳收回目光,落在草蓆旁那片淡淡的水漬上,「那位母親,她受的是另一種罪。」
馬淳的聲音在寂靜的醫館內緩緩流淌,像一股帶著寒意的溪水,滲入聽者的骨髓。
他看向徐妙雲和李二那兩雙被悲痛與困惑浸透的眼睛,知道尋常的安慰已無用處,唯有將道理剖開、說透,或許才能讓他們從這純粹的哀慟中,尋得一絲理解的支點,不至被這絕望徹底壓垮。
「方才說的『急性瀰漫性毛髮褪色』,是外象。那位母親所遭的,是內損,傷在了根本。」
馬淳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語氣儘可能平穩,卻又不失醫者的沉肅,「這在醫道上,有個名目,喚作『心碎綜合症』,古時醫案偶有記載,亦有稱『猝心痛』、『暴厥』者。」
「其理,與那一夜白頭,根源相通,皆是極端情志劇烈衝擊形體所致。」
他略作停頓,組織著能讓眼前兩人聽懂的言辭:「你們可將人體視作一精密運轉的天地。」
「心神,便是這天地之主宰,氣血,便是奉令而行之臣工卒伍。尋常喜怒憂思,如同微風細雨,天地自可調和承當。」
「而方才那等驟失至親、悲慟達於極處之情,便不啻於九天驚雷直劈心神,又似江河倒灌,衝垮堤防。」
「一瞬間,主宰昏聵,臣工卒伍,也就是我們身子裡那股維持生機的『陽氣』或可理解為驅動之力,立時失控狂亂。」
「古醫經有云,『大驚卒恐,則氣血分離,陰陽破散』。說的便是此等情形。」
「那股失控的兒茶酚胺,洶湧磅礴,過亢為邪。它衝垮了頭髮汲取顏色的源頭,便成『白髮』;」
「而若這股邪力徑直猛撞心君所居之地,便是咱們胸口裡的心臟,其力可怖,能令心壁筋肉驟然麻痹、攣縮,失了舒縮節度。」
馬淳以手虛按自己心口,「心主血脈,為五臟六腑之大主。它一旦『愣住』,或胡亂悸動,血脈便隨之驟停或逆亂。周身氣血供養立時斷絕,人,如何還能活?」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重錘,敲在李二和徐妙雲的心上:「故而,她並非罹患尋常臟腑痼疾而亡。」
「那一剎那,是『心神』被巨大的悲愴徹底擊潰、泯滅,連帶『心氣』驟散,心脈自絕。」
「是哀慟本身,化作了最鋒利的刃,斬斷了她與這人世最後一絲牽連。她是自己不願再獨活了。」
醫館內落針可聞,唯有窗外簷水連綿不絕的滴答聲,仿佛在為這殘酷的醫理做著無情的註腳。
李二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閃現那孩子氣若遊絲卻努力安慰母親的「娘,莫哭」,閃現那抹最終定格在枯槁小臉上的、令人心碎的笑意。
「太苦了……這世上,怎就有這般苦法……」徐妙雲將臉深深埋進馬淳的肩頭,單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想起那對夫婦襤褸的衣衫、深深的眼窩,想起男人敘述中,那變賣家產、背負病兒、沿途打短工甚至乞食的六百里跋涉。
每一步,都踩著希望與絕望交織的刀刃。
孩子便在這樣無休止的顛簸與匱乏中,一次次昏厥,又一次次掙扎著醒來,用盡最後的心力去安撫雙親……
那一點微弱的希冀之火,燃燒的是孩子殘存的生命,又何嘗不是這對父母僅存的魂魄?
可最終,火熄了,連抱著火種的人,也一併被拖入了永恆的黑暗。
「他們……他們若是能早來幾日……哪怕早來兩三日呢?」李二用力抹著紅腫的眼睛,聲音嘶啞,語氣里充滿了於事無補的追悔與不甘,「老爺,您那吊命的參須,還有您那些神妙的藥粉……就真的一點法子也沒了嗎?」
馬淳緩緩搖頭,目光投向門外那仿佛永無止境的雨幕,眼神幽深。
「非是藥石不靈,而是病根太深,來時太晚。」
「那孩童之疾,依其父所言病程遷延近半載,頭痛如劈,日益消瘦,乃至視聽漸昏。」
「此非尋常外感內傷,依我推斷,怕是顱內有『瘤』滋生,壓迫髓海。」
明代已有『瘤』的概念,泛指異常增生腫塊。
他轉向李二和徐妙雲,詳細分說,既是在解答,亦是在梳理那難以挽回的因果:「顱內生『瘤』,此屬沉屙痼疾,日復一日損耗人之精血元氣。」
「待到出現嘔吐、目昏、乃至後期意識渙散,便如油燈將竭,火光飄搖。他們自亳州出發時,那孩子恐怕已是強弩之末。」
「千里路途,風霜雨露,饑飽不定,更兼顛簸勞頓。於健壯之人亦是消耗,於這般病入膏肓的孩童,每一程路,都是在加速抽離他那本就微若遊絲的生命力。」
「他們趕到此處,非是來得遲,實則是那孩子以驚人的意志,為父母硬生生掙出了這最後一段路,這最後一面。」
「至於那位母親……其心志早已與孩兒性命繫於一處。」
「孩兒在,她尚有一口氣強撐著;孩兒去,那口氣便散了。心脈隨之而絕,非藥石可救。這人間風雨,對他們一家而言,從孩兒重病那日起,便已步步皆是黃泉路了。」
李二的抽噎聲漸漸低了下去,他愣怔了半晌,才又想起什麼,帶著哭腔問:「那……那大叔呢?他抱著嬸子和娃,就那樣走進雨里了……亳州那麼遠,千里迢迢,他一個人,怎麼走?能走回去嗎?」
他望向馬淳,眼神里竟有一絲孩童般的祈求。
仿佛希望馬淳能說出一個哪怕渺茫的、關於生的答案。
徐妙雲也從馬淳肩頭抬起淚眼,望向丈夫。
她聰慧,早已從馬淳之前的敘述和那男人最後的狀態里預感到了什麼,但她心底仍有一絲微弱的不忍,期盼著能有奇蹟,期盼著丈夫能否定那顯而易見的結局。
馬淳沉默了。
這沉默比言語更沉重,壓得醫館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聲似乎也遠去了,只剩下燈芯燃燒時極其細微的嗶剝聲。
良久,他才重新開口。
「他的性命,在妻子倒下的那一刻,便已去了大半。」馬淳緩緩說道,「方才所言『交感風暴』、『心碎之症』,並非只擇婦孺而噬。」
「男子陽剛,或可多撐片刻表象,然內里崩毀,並無二致。」
「極致的悲慟,本身就是蝕骨腐心的劇毒。醫道言,『七情內傷』之說,悲則氣消,過悲則耗傷肺氣,更損心陽。」
「哀毀過度,足以令人形銷骨立,神氣渙散,終至『脫證』而亡。此非虛言,史書筆記、醫案雜俎中,常有『哀毀骨立,未幾而卒』的記載。」
他的眼前,再次清晰地浮現出男人抱起妻兒時,那佝僂如弓、仿佛承載著整個天地悲哀的背影。
那滿頭刺目的灰白,還有轉身時,那雙他曾匆匆一瞥的眼睛,那裡已經沒有悲痛,沒有絕望,甚至沒有空洞,是「神」的湮滅,是生命之火熄滅後,餘溫散盡,只剩冰冷灰燼的狀態。
「我在他眼中,看不到絲毫『生』氣了。那不是悲痛過度後的麻木,是心志徹底潰散,是維繫他為人父、為人夫、乃至作為一個『人』而存在的所有意念根基,已然隨著妻兒一同逝去。」
「他此刻還能行走,還能背負,所憑依的,不過是一縷殘存的、近乎本能的執念——『帶她們回家』。」
「這執念,是他最後一點未散的神魂所系,也是催動這具形骸繼續行動的唯一薪柴。」
馬淳的語氣愈發低沉而確定:「然此『薪柴』,燃燒的正是他殘餘的生機與元氣。」
「千里歸途,餐風宿露,形單影隻,面對懷中漸次冰冷的至親骸骨,每一刻都是對殘存心神的凌遲,每一里路都在加速耗竭他油盡燈枯的軀殼。」
「歸鄉之日,大抵便是他神魂消散、形骸崩解之時。」
「如此……對他們一家而言,或許反是解脫,黃泉路上,終得團聚,不必再受這陰陽相隔、孑然一身之苦。」
死寂,再次如同有實質的冰水,淹沒了醫館的每一個角落。
李二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頂門,渾身都起了細密的戰慄。
徐妙雲緊緊攥住了馬淳的衣袖,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哀涼。
馬淳感受到懷中妻子身體的輕顫,偏過頭,下頜輕輕貼了貼她的額發,低聲道:「娘子,日後若再遇此類……心力交瘁、哀慟欲絕的場面,你或可暫避。」
「醫者見慣生死,尚需以理智為甲冑,你心腸柔軟,久浸此間,恐傷及自身心神氣血。」
「那你呢?」徐妙雲猛地抬頭,淚痕未乾的臉上寫滿關切,「你日日面對這些,豈非更傷?」
她首先想到的,永遠是馬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