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兒死妻亡!丈夫一夜白頭!急性瀰漫性毛髮褪色
仿佛是被父親悲愴的敘述所觸動,草蓆上一直毫無動靜的孩子,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沉重的眼皮竟掙扎著,掀開了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
露出一線渾濁暗淡、幾乎失了焦距的眼眸。
那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著,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一點,一點,終於……定格在了父親涕淚縱橫的臉上。
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爹?」氣若遊絲,卻清晰地鑽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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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寶兒!爹在!爹在這兒!」男人幾乎是撲了過去,粗糙皸裂的大手懸在孩子臉頰上方,想碰又不敢碰,聲音抖得變了調,「你看!咱們到京城了!到馬神醫這兒了!你有救了!有救了!」
孩子的目光似乎並沒有聽清父親後面的話,他的視線艱難地移動,落在了旁邊幾乎僵住的婦人臉上。
嘴角那絲倔強的弧度,似乎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娘……」聲音更輕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莫哭……」
「不疼了……」他的眼睛裡,那點渾濁的光忽然奇異地亮了一下,定定地望進母親空洞的眼底。
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點清明與力氣,想要傳遞某種確鑿的信息,「孩兒……真不疼了……不疼了……」
話音未落,那剛剛亮起一點微光的眼眸,驟然失去了所有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歸於一片徹底的死寂。
與此同時,他原本就微弱至極的呼吸猛地一窒,隨即變得急促而淺表,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如同破損的風箱在做最後的徒勞掙扎。
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頻率越來越慢……
終於,徹底歸於平靜。
臉上,那抹最終定格下來的、混合著疲憊、安寧與一絲未能完全展開的慰藉之意的淺淡笑容,卻異常清晰地留在了那裡。
與他枯槁的形容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一直蜷在母親手邊、那隻冰涼的小手,隨著最後一點生命力的抽離,終於完全失去了支撐,悄然滑落,軟軟地搭在了粗糙的草蓆上。
男人臉上的狂喜、祈求、希望……所有表情瞬間凍結,然後片片碎裂、剝落,只剩下一種茫然的、巨大的空洞。
他張著嘴,保持著呼喚的姿勢,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傳出嗬……嗬……的倒氣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黏稠的悲痛與死寂徹底凝固了。
醫館內,只剩下窗外嘩啦啦無休無止的雨聲,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也敲打著那顆剛剛停止跳動的幼小心臟曾經存在過的空間。
馬淳僵立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見過太多生死,早已學會用理智和專業築起心防。
可面對這樣一個懂事到令人心碎的孩子,面對他在生命最後一刻,不是哭訴痛苦,而是竭力安慰雙親的模樣,那心防轟然倒塌。
「寶……兒?」男人又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夢囈。
他顫抖著伸出食指,懸在孩子已然沒有任何氣息的鼻端,那手指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停留了片刻,終究沒有勇氣落下,又緩緩縮了回去。
啊——!
一聲短促的、仿佛從靈魂最深處撕裂出來的氣音,猛地從他胸腔里爆發出來!
那不是哭喊,更像是什麼東西徹底崩碎的聲音。
他高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塌跪下去,額頭重重地、毫無緩衝地磕在堅硬的草蓆邊緣,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沒有放聲痛哭,喉嚨里卻發出一種極端壓抑的、近乎野獸垂死哀鳴般的嗚咽,
呃……嗬……嗬嗬……
那聲音沉悶而痛苦,堵在喉頭,每一次抽氣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帶著血腥味。
他的背脊彎曲成痛苦的弧度,肩膀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每一次顫抖都像是要將五臟六腑都震碎,將最後一絲生命力從這具早已疲憊不堪的軀殼裡擠壓出去。
婦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就那樣直接挺地跪坐在原地,臉上奔流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像是所有的液體都在瞬間乾涸。
那雙紅腫不堪的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得駭人,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在孩子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上。
仿佛她的整個世界、所有的感知、所有的靈魂,都被抽離、被凍結,只剩下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她像是變成了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只有胸口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起伏,證明著這具軀殼裡還有一絲生理機能尚未停止。
昏黃的燈光不安地跳動著,將男人因極度痛苦而扭曲、涕淚橫流、額頭青紫滲血的面容,投射在牆壁上,形成一個巨大而顫抖的陰影。
馬淳悄然後退半步,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診桌最底層的抽屜。
那裡常年備著野山參最精華的參須末,是他用來吊住垂危病人最後一口氣、爭取一線生機的手段。
可此刻,抽屜里的東西,對孩子而言,已毫無意義。
對這對父母而言,任何藥物也治癒不了這瞬間降臨的、毀滅性的喪子之痛。
男人慢慢抬起頭。額頭上磕碰處的青紫更加明顯,甚至滲出了細小的血珠,混著淚水、鼻涕和灰塵,在他臉上糊成一片。
他臉上的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神渙散,似乎還無法完全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喉嚨里的嗚咽漸弱,變成了一種斷續的、仿佛漏氣般的抽噎。
目光茫然地移動,最後又落回孩子身上。
他掙扎著,用還在顫抖的手,一點點挪向孩子胸前衣襟上一道因長途背負而壓出的、細微的褶皺。
仿佛撫平這道褶皺,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能為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衣料的剎那……
一直僵如石像的婦人,身體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又像是支撐她全部世界的最後那根弦,終於無聲崩斷。
她的身體,先是向前微微一傾,似乎還想最後一次湊近看看孩子。
隨即,便失去了所有力量,軟軟地、無聲無息地向一側傾倒下去。
噗通……
並不響亮的落地聲,在這死寂的醫館裡,卻清晰得刺耳。
她就那樣倒在地上,頭顱偏向一側,半邊臉頰貼在冰涼潮濕的泥土地上,散亂的頭髮鋪散開來,遮住了部分面容。
倒下的姿勢,依然保持著朝向孩子的方向。
那雙至死,或者說,心死都未曾合上的、空洞到極致的眼睛,直直地對著上方跳動的燈焰,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
男人的手,僵在了距離孩子胸口衣襟不到一寸的空中。
他極其緩慢地、仿佛脖頸生了鏽一般,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目光,一寸,一寸,移向倒在地上的婦人。
風雨聲好像突然消失了,醫館裡靜得可怕。
他臉上的所有情緒,悲痛、絕望、扭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二站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徐妙雲端著參湯出來,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住,手裡的碗微微晃動,熱氣氤氳著,模糊了她的臉。
馬淳嘆了口氣。
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卻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無力。
六百里路,這對父母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帶著孩子奔命而來。
可終究,沒能留住。
男人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婦人的肩膀。
婦人的身體軟軟的,沒有一點反應。
他的手又移到孩子臉上,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他那隻手極其緩慢地收了回來,手掌落到地面上,支撐著自己沉重的軀幹,一點一點地挪動膝蓋,爬行般地,笨拙而費力地挨到女人身邊。
他伸出手,猶豫著,抖得不成樣子,顫抖地覆上女人同樣冰冷的手背。
溫熱的液體無法抑制地從男人眼眶裡漫出來。
順著臉上深刻的溝壑往下淌。
滴落在女人了無生氣的胳膊上。
「秀蘭……你……你也……累了?」
馬淳的身影凝固在診桌之後,臉色難看至極。
滿室壓抑的嗚咽與沉重的寂靜如同鐵幕籠罩下來。
命運這一記無聲的悶棍。
敲得所有人都失了神。
原來最深的絕望並非山崩海嘯。
而是冰消雪釋,歸於死寂的啞然。
時間仿佛在這逼仄的醫館一角徹底凝滯成凍土。
男人的背影僵硬地定格在妻子和孩子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息。
也許是一炷香的時間。
那佝僂的背影才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發出了一聲如同破舊風箱強行啟動的嘶啞長吁。
他扶著膝蓋,掙扎著,極其緩慢地從冰冷的地面上站起。
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鏽的機括,每一個骨節的屈伸都清晰可見,帶著沉重的摩擦聲。
站直後,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也沒有去碰觸妻子和孩子,只是一步一步,拖著灌了鉛般沉重的步子,走到醫館的角落。
窗外。
雨勢更大了。
傾盆的雨水猛烈敲打著屋簷。
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
形成一道道水簾,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他就那樣背對著所有人站著,一動不動,背脊依舊佝僂著。
沒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更無人知曉他在想什麼。
只有那高大卻已形銷骨立的身形,透著被無望。
許久。
燈盞里的油熬盡了大半截。
燈芯的火苗變得微弱。
昏黃的光線下。
醫館裡的一切都顯得更加陰沉。
他依舊沉默地面壁而立,仿佛已經石化生根。
與滿室的死寂和窗外的風暴融為一體。
馬淳的目光落在那面窗上,眉頭緊鎖。
徐妙雲在後堂待著,不敢進來,只能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吸氣聲。
李二躡手躡腳地移到爐子邊。
爐子裡的炭火快要熄滅。
他小心翼翼地添上一把乾柴,柴草遇著殘火。
劈啪爆出幾點微弱的火星,轉瞬即逝。
也就在這一剎那,窗邊那個凝固如同剪影的男人,他的肩膀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震,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燈火照到他臉上的一刻,離他最近的李二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幾乎脫口驚叫出聲,又死死用手捂住了嘴,眼裡滿是驚駭。
只見這個男人,那原本只在鬢角有幾星花白的頭髮,竟徹底蒙上了一層灰白霜雪。
僅僅是背對眾生的這一兩個時辰,竟似耗費了他數十載的精元壽數。
一張原本只是被風霜刻畫出深深溝壑、卻仍舊充滿生人活氣的臉,此刻竟如同枯死的樹皮,毫無生機。
皮肉徹底鬆弛下來,耷拉在嶙峋的顴骨上,渾濁不堪的眼珠里,再也尋不到任何屬於活人的光。
他動作遲鈍地移動腳步。
一步。
又一步。
緩慢而沉重。
一直走到癱倒在地的妻子身旁。
俯下身,伸臂,極盡輕柔,仿佛怕驚擾了她沉睡的夢。
將妻子那早已冰冷僵硬的身體托起,小心翼翼抱在懷中。
妻子的頭髮依舊一綹綹粘在臉上,額角的碎發還帶著未乾的濕氣。
然後,他走回到草蓆旁,雙膝沉重地跪下,膝蓋磕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將那冰冷的身體輕輕放在孩子身側,讓母子倆肩並肩緊靠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又靜靜地凝視了一會兒,目光在妻子和孩子臉上流連,像是要把這最後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馬淳默默上前一步,遞過一張乾淨的粗麻布。
男人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草蓆上的母子,只是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接過了那張白布。
「謝謝大夫……」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甚至在最後一刻也知道要去感謝別人。
他展開白布,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起最脆弱的珍寶,將那潔淨的麻布緩緩覆蓋在妻子和孩子的臉上、身上。
嚴嚴實實,小心地蓋住了所有。
蓋住了孩子臉上定格的笑意。
也蓋住了妻子空洞的眼睛。
兩個曾與他骨血相連、命運相連的人。
從此徹底隱沒於這張慘白之下。
他再次俯身,雙臂從妻子僵直冰冷的背脊下穿過,一手托肩,一手挽膝彎,用力一抱。
將妻子和妻子臂彎里,那個同樣冰冷輕飄的孩童,一同攬入自己早已被苦難壓彎了的胸前。
孩子的雙腿從白布下無力地垂下,輕輕晃動著,像兩段枯木。
男人抱著這一對冰冷沉重的骨肉,搖搖晃晃地、趔趄著站直了身體。
……